“何事天时祸未回,生灵愁悴苦寒灰。”
“岂知万顷繁华地,强半今为瓦砾堆。”
三月三十日,当书房外风声不断,散朝回家并已经换上道袍休息的杨嗣昌,彼时正站在书桌前书写唐末诗人子兰的《悲长安》。
在他一气呵成写下这首诗后,不由得深吸了口满是土腥味的空气,略微皱了皱眉头。
他的目光朝外看去,隔着窗纱都能感受到窗外的昏黄,耳边更是呼呼的风声。
在他观望窗外的同时,书房内的门却被推开一扇,随后便见人掀开竹帘,走入屋内。
杨嗣昌收回目光并看去,只见来人是伺候了他家三十余年的长随杨福。
“明公,袁州加急来信,说是……”
年纪不过四旬左右的杨福顿了顿,而杨嗣昌则是对于这个自幼作为自己书童相伴,如今更是为自己管家的玩伴十分宽容,放平语气道:“如何?”
见杨嗣昌做好准备,杨福这才低下头道:“湖南丢失了,卢建斗已经退守插岭关,并在武昌、宁州等处布置了四万多兵马。”
“只是这四万多兵马中,有两万多甲胄不足,且多为操训不到三个月的新卒。”
“失守了吗……”杨嗣昌似乎早有准备,毕竟他在蓟辽和宣大都曾任职过,自然清楚湖广情况。
“贼军,出兵攻打插岭关了吗?”
杨嗣昌深吸了口气,随后开口询问。
对此,杨福则是摇头道:“信中并未提及,只提到了卢建斗在渌江桥兵败,死伤惨重,另外……”
杨福顿了顿,直到杨嗣昌眉头微皱,他这才试探道:“另外提及了此次兵败全因左良玉临阵脱逃,致死卢象升损兵折将。”
“参将雷时声、王允成,千总赵明德、王国定等将尽数阵殁,死伤不少七千。”
“七千……”杨嗣昌闻言,眉头几乎皱得可以夹死蚊子。
他很清楚大明朝的军队是个什么情况,更清楚卢象升和他麾下兵马是个什么情况。
卢象升为人务实,此前所禀报的湖广境内兵马与他派人去了解的相差不多。
这个死伤的数量若是没有出错,那卢象升现在恐怕不好过。
只是相比较卢象升,现在更不好过的,恐怕是内廷里那位。
“准备常服。”
杨嗣昌想到了宫中的那位,于是抬头对着杨福吩咐起来。
杨福闻言作揖应下,接着退出去为杨嗣昌准备了官员常服。
果不其然,在杨嗣昌换上常服后,宫里便派来了人,请杨嗣昌前往云台门对诏。
杨嗣昌走出书房时,屋外昏黄成片,整个京城都被沙尘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土腥味。
澄清坊街道上的行人,都戴着大帽与帷帽来遮挡沙尘。
这种大帽的帽檐宽大,并有垂落下来的纱遮挡沙尘直接落在人的身上。
不过由于价格昂贵,也只有南薰坊、澄清坊内居住的达官显贵能日常穿戴,普通百姓只能戴着简易便宜的风帽。
马车行驶在街道上,如南薰坊、澄清坊这种地方的街道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唯有每年二三月份,由于北方沙尘来袭,才会染上如此多的沙尘。
如果只是沙尘还没有什么,最关键的便是在落下沙尘时,还会有雨水相伴。
雨水混合着沙尘,自然而然就下起了所谓的“土雨”。
杨嗣昌看过史书,知晓这沙尘从北魏便出现,且规模越来越大。
万历年间,沿边各镇纷纷开始种树植草,禁止边民砍树掘草,但边民贫苦,便是冒着惩罚,也要砍树掘草。
其实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朝廷实在太穷了。
若是有足够的钱粮,完全可以雇佣边民去种树植草,看守边林。
然而朝廷没有钱粮,不仅不能给到边民实惠,甚至还要从边民身上索取。
这般情况下,想要治沙,自然难如登天。
“钱粮……”
杨嗣昌呢喃着这两个字,心道若是朝廷有足够的钱粮,不管是流贼作乱还是辽东建虏,轻易可平。
只可惜朝廷没有钱粮,因此便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原本在他看来,苦苦百姓便能剿灭流贼,毕竟流贼于朝廷而言,不过螳螂挡车罢了。
谁曾想,流贼中会冒出刘峻这种高筑墙、广积粮的坐寇。
关键他着实沉得住气,有了打下城池的实力却仍旧劫掠乡里,直到彻底藏不住才暴露。
如今刘峻势力已成,又占据了湖南、四川两地,还有强大水师。
这种情况下,卢象升在罗霄山脉和长江设防,无疑十分正确。
只是正确归正确,他丢失湖南的罪责,还是得好好追究的。
这般想着,杨嗣昌也乘车来到了东华门,随后经过门口的大汉将军检查,紧接着在满目黄尘中朝着云台门赶去。
半个时辰后,随着他来到云台门外,司礼监的王承恩便示意两名太监为他清理了身上的尘土。
待到弄得差不多了,王承恩便带着他走入了殿内。
“臣兵部尚书杨嗣昌,参见陛下……”
“平身!”
云台门内空荡,这令杨嗣昌都有些始料未及。
在他看来,湖南丢失的这种事情,起码要召内阁、六部都来商议才是。
“先生,湖南丢失了……”
在杨嗣昌还在愣神的时候,金台上满脸憔悴的朱由检缓缓开口,语气几近破碎。
杨嗣昌闻言,假装自己并不知晓,错愕道:“那卢建斗……”
“卢象升撤至插岭关,不过他在渌江桥遭受大败,并弹劾总兵左良玉临阵脱逃。”
“左良玉也有上疏,不过内容却与卢象升所言不同。”
朱由检解释着,同时眼神示意身旁的王之心转交奏疏给杨嗣昌过目。
王之心领会深意,拿着卢象升和左良玉、高斗枢三人的奏疏便转呈给了杨嗣昌。
杨嗣昌将三份奏疏都翻看过后,心里有了个大概。
高斗枢和卢象升所说的都是左良玉临阵脱逃,导致大军惨败。
左良玉说的则是卢象升执拗扎营渌江,导致大军被汉军包围,而他率军与汉军交战数阵,眼看大军溃败才撤兵。
两份奏疏摆在眼前,如果以第三人的视角来看,很明显能看出左良玉在说谎。
只是人一旦先入为主,那就很容易产生偏见。
如今的皇帝,直呼卢象升本名,显然对卢象升失去了信任。
对此,杨嗣昌只能周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妄下定论,应该派巡按与监军彻查才是。”
“卿所言,与朕所想亦是相同。”朱由检佯装平静的说着,但他的下一句话却出卖了他的想法。
“先生以为,卢象升是否还有庇护江西、湖北百姓之能?”
这话在云台门内回荡,杨嗣昌闻言心里发苦。
他与卢象升并无交集,而卢象升兵败,丢失湖南,他也心里有股怨气。
只是怨气归怨气,如今的朝廷如果撤下卢象升,却又能换谁上去呢?
卢象升素有名望,比起其他官员,百姓更愿意相信他,且卢象升麾下天雄军也以他为主。
倘若换下卢象升,朝廷又能换谁上去顶替他?
杨嗣昌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但都不是特别好的人选。
为了围剿计划的成功,杨嗣昌便只能硬着头皮劝说道:“陛下,卢建斗虽兵败并丢失湖南,然此间朝廷并无胜出其半步者。”
“臣以为……”
“偌大朝廷,难道就离不了他卢象升?”
杨嗣昌的话还没说完,朱由检便忍不住拔高声音质问起来。
杨嗣昌闻言,心道皇帝是真的要将卢象升拿下了,故此没了保卢象升的心思,只能开口道:“若是真的要罢黜卢象升,臣以为兵部右侍郎吴隆媺,兴许可代替卢建斗。”
“吴隆媺……是吴阿衡吗?”朱由检顿了顿,想到了这位与孙传庭同年进士,并镇压过白莲教,弹劾过魏忠贤,巡按过浙江的能臣。
实际上,吴阿衡本该调任为蓟辽总督的,但后来需要处置洪承畴,因此便将吴阿衡留任兵部了。
如今看来,将他留任兵部倒是好事,可以直接调遣他代替卢象升。
“吴阿衡倒是不错,朕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