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收成不行,原本想着粮食打下来,能吃着杂粮到夏收,现在看来怕是不行了。”
“唉……如果是这般倒也罢了,就是大旱弄得山里干得起灰,野菜都寻不到。”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八月二十五日,在天色未明,却已隐隐泛着灰蓝的天色下,不知多少身影蹲在了高大的城墙外,守着那黑洞洞的城门甬道,交头接耳讨论着日子的艰难。
好在随着时间推移,天色也渐渐从灰蓝转亮,将城门上的石匾照出了文字。
安定门三个字出现在众人眼前,而城内也响起了钟声。
“铛…铛…铛……”
在悠扬的晨钟声里,安定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推开。
两扇包铁的木门沉重地转动,门轴摩擦发出的声响,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出很远。
守门的数十名兵丁打着哈欠从门洞里走出来,领头的是个四十几岁的百总。
这些守兵虽有甲胄在身上,但那甲胄都只是罩住上半身的棉甲,头顶连头盔也不是,就是普通的红头巾。
他们有的扛着长枪,有的握着弓箭,走起路来哐当作响,与地痞流氓无二。
面对这些守兵懒洋洋的姿态,那百总回头瞧了眼,不由得骂道:“都他娘的精神些!”
“上头说了,这几日盘查要紧,放进来一个贼,你们都得掉脑袋!”
“是……”
兵丁们懒洋洋地应着,随后开始摆放拒马,只留下可供两队人通行的通道。
在他们摆放拒马的时候,安定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这些人大多是四乡八里的庄稼人,挑着担子、赶着驴车,等着进城交税。
如今虽是新粮下来的时候,但在全陕大旱歉收的背景下,地里产出的粮食根本不够百姓吃喝。
为了生活,百姓们只能收拢山货和乡货来卖,亦或者进城求份短工做活,只为家中省出份口粮。
面对这些人,守城的兵丁却没太多感觉,毕竟陕西大旱多年,除了去年稍微好些,其它时候都在大旱,包括今年。
所以面对这些人,哪怕他们担子里、驴车上摆的不过是些杂粮、粗麻和蔬果,兵丁们也照常收税。
事实上对于百姓进城,除京城外是没有任何律法规定乡民需要交税的。
地方城池在城门设防,主要是防商人逃税、运送禁品和安置奸细、内应。
不过自弘治以来,地方守兵胥吏贪墨行为愈演愈烈,官员毕竟是流官,为了不与地方势力起冲突,便睁只眼闭只眼。
这门税,也就从最开始的不合法,转变成了一种潜规则。
随着时间来到崇祯年间,朝廷连边兵的饷都欠,更别提他们这些守兵了。
虽说孙传庭治秦时,关中各城的守兵确实老实了大半年。
但随着孙传庭带兵出秦剿贼,前往汉中防备汉军后,关中的守兵便又恢复了老样子。
“哔哔——”
安定门前,随着守兵的哨声响起,挑担驱车前来的百姓连忙上前排队。
兴许是世道越来越难,平日里只收钱不干活的守兵们,今日也比往常仔细了些,挨个儿翻看担子里的东西,有的还要掀开盖布,拿枪杆捅一捅。
对此,百姓们只能逆来顺受,低头接受检查。
“驾!驾……”
在百姓接受检查的时候,远处官道上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引得城门口的百姓纷纷回头。
只见西边官道的尘雾中,隐约可见一队官军正在疾驰,越来越近。
“让开!快让开!”
城门口的守兵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将拒马搬开,并驱散了排队的乡民,给官军腾出了通道。
看见城门口的拒马被搬开,赶来的官军顾不上其他,沿着通道便冲入了西安城内。
不等守兵盘问,这队官军便朝着官署疾驰而去,吸引了无数目光。
两刻钟后,随着官军将加急的情报送抵官署,陕西布政司衙门顿时便热闹了起来。
陆之褀、王裕心、刘嘉遇三人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布政司正堂,而王象潞则已经坐在了堂内左首第二位。
瞧见三人到来,王象潞起身行礼作揖,紧接着便开口道:“等杜监军到了,再一并将事情说清楚吧。”
“好。”三人点头颔首坐下,但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焦虑。
好在杜之秩并未让他们等太久,约莫两盏茶后,四人便见他火急火燎的跑进了堂内,尖声道:“汉中怎么丢了?!”
他那尖锐的声音听得众人直皱眉头,而王象潞虽然心底厌烦,却还是起身作揖道:“既然杜监军也来了,那下官便将急报内容禀报诸位上官吧。”
话音落下,王象潞便取出急报,将这份两天前发出的急报内容读了出来。
随着王象潞的诵读,堂内的陆之祺等人脸色从最开始的焦急变得凝重,最后惨白一片。
算上关中支援的那六千边兵,近四万明军折损二万五千之多,只撤回来了不到一万五千人。
更致命的是,急报中虽然说了汉军死伤近万,但即便如此,汉军东路军仍旧有三万多兵马,而西路军仍有近万兵马。
“照这般说来,贼军尚有四万兵马,而我军即便算上关中的罗、牛两位将军麾下兵马,也不过只有二万九千兵马,其中还有六千是新募刚满一月的新卒?”
陆之祺刚开口,杜之秩便厉声道:“这仗是怎么打的?!”
“皇爷将全陕精锐交付他手中,他就是这样回报皇爷的吗?!”
杜之秩的声音吵得众人头疼,只是不等众人开口,他便又厉声道:“三边四镇不是还有十几万大军吗?”
“实在不行,从三边四镇抽调大军南下,总之西安不能丢!”
面对他这番话,堂内四人纷纷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而杜之秩开口说完后,这才反应过来那所谓的十几万大军是什么货色。
十几万大军不过是账面上的兵马罢了,三边四镇的精锐就那五六万人,而这五六万人先是在围剿流贼的战事中消耗了不少,随后又在与汉军宁羌战事中消耗不少。
三边四镇留下的精锐也不过就四万多人,而朝廷又在战前调走一万。
若不是孙传庭操练了四万秦兵,光凭那三万多三边四镇的精锐,汉中恐怕早就丢了。
不过即便如此,孙传庭所操训的四万秦兵,除了被朝廷调走的那一万人还在真定杨嗣昌手中待着,余下的三万已经死伤不足万人。
三边四镇的精锐,如今只剩不到三万,而其中近万在秦岭、陇右防线,余下都在三边四镇守边。
正因是在守边,所以面对孙传庭的调令,他们并未全力响应。
毕竟汉中和关中丢了,他们未必会受罚,但三边四镇丢了,他们必定会脑袋搬家。
孰轻孰重,他们还是能分得清的。
“此前尤世威等人,托词边塞不可丢,不愿带兵南下驰援,只是分出兵马南下增援。”
“前番如此,料想此番同样好不到哪去。”
“再者说,若是真的将三边四镇精锐抽调入秦,届时边地丢失,朝廷怪罪又该如何?”
“此时需得禀报朝廷,有朝廷旨意,方可操作。”
陆之褀毕竟老练些,知晓尤世威等边将担心什么,也知道孙传庭有多着急。
汉中不稳则关中不稳,关中不稳则全陕不稳……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朝廷的规矩摆在这里,且言官们最容不得丢失土地。
此前傅宗龙丢失四川,最后殉国身死,至今未得个好点的抚恤。
卢象升丢失湖南,直接被夺职下狱。
若非建虏入寇、流寇复起,卢象升现在应该在京师的牢狱中面壁思过。
这两人的例子摆在眼前,谁又敢冒着丢失边地的风险来援?
想到此处,陆之褀只觉得头大,所以他想把这个问题丢给朝廷自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