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的张献忠、罗汝才虽然闹得挺凶,但只要催促余应桂进剿革左五营,再留刘良佐继续包围大别山,然后令余应桂北上听从卢象升节制,便能慢慢剿贼。
如今孙传庭战败汉中,而刘峻麾下贼军高歌猛进,陇山与秦岭必然是守不住的。
孙传庭的奏疏内容倒是没有什么问题,眼下的陕西对于朝廷来说,确实是鸡肋。
只是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该不该做、如何做又是另一回事。
杨嗣昌就不信,内阁、六部、都察院的那些人会看不出孙传庭的建议有没有用。
他们把事情推给皇帝决断,明显是担心背上个丢弃陕西的恶名,遭言官弹劾。
皇帝心里也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但皇帝还是派人将这奏疏和塘报送到了自己面前,这说明皇帝也担心天下人骂他弃守陕西。
“都是恶名啊……”
杨嗣昌深吸口气,在心中想着,但想了想后却还是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建议。
他建议孙传庭先坚守陇山和秦岭,然后派兵护送“秦韩庆肃瑞”五王前往陕州和汾州避难。
若是实在受不住,孙传庭可召集郑嘉栋、官抚民、尤世威、柳绍宗等人撤回山西、河南,同时令卢象升分兵贺人龙去南阳府坚守西峡口、荆子口和青桐关。
如此过后,孙传庭即便撤回山西、河南,其手中兵力应该还有五万左右。
有这五万兵马,便可继续与刘峻对峙于黄河、潼关。
如今天气虽然诡异,但毕竟已经来到九月,最迟两个月后便会下雪。
大雪之下,建虏和贼军必然不会大动干戈,而朝廷则是可以将江南的练饷和秋收运往河南、山西和湖广,交给孙传庭和卢象升招募大军,再练新军。
与此同时,他与洪承畴则是继续按照先前的计划,避开清军主力,不断袭扰清军的打粮队。
待到清军支撑不住,撤回边墙之外,那他就可以率领洪承畴西进,节制山西及中原十几万大军收复陕西,覆灭刘峻。
至于孙传庭的事情,虽说战败丢失陕西,可朝廷如今可用的干才就这几人,临阵换将不利于前线稳定,倒不如留其戴罪立功。
写到此处,杨嗣昌停笔并舒了口气。
他靠在椅子上恢复了少许精神,随后目光扫视奏疏内容,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这才召来属官,令其将奏疏发往京师。
面对杨嗣昌的吩咐,属官自然是点头答应,不过答应后他却没有离开,而是恭敬道:“本兵,洪督师那边推断建虏接下来兴许会会师并强攻济南,吸引我军合兵后决战。”
“洪督师请您派兵观察建虏西路兵马动向,若是建虏真的会师,请您不要贸然拔营前往济南,最好是沿着滹沱河前往沧州,接着再沿着运河南下与其会师。”
“好!”杨嗣昌闻言倒是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他之所以答应的那么爽快,主要是因为他麾下的虎大威、猛如虎等将领并未消灭多少清军的打粮队。
直到今日,他手中也不过攥着四百多建虏首级。
四百多建虏首级,若是放在往年,绝对是笔天大的功劳。
只是他此前才与皇帝说了会重创建虏,而今手中只有这么点首级,皇帝恐怕不会满意。
拔营东进后,倒是可以从洪承畴手中弄些首级过来,让西路大军的战果好看些。
待到会师后,大军不管斩获多少首级,都可以归到他筹划有方的功劳上。
这般想着,杨嗣昌捋了捋自己的长须,不由得想到赶走建虏后,皇帝会对自己如何信任。
只是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那属官又道:“本兵,保定府与真定府有人来禀,说……”
“什么?”杨嗣昌疑惑看向属官,同时示意他放心说出来。
那属官见状,汗颜说道:“说是刘阁臣几次试图带护卫入城,遭各县县官拒绝,如今似乎要弹劾各府县官员……”
“哼!”杨嗣昌听到刘宇亮这厮想入城却被河北各县官员拒绝,不由得冷哼起来。
刘宇亮的心思他比谁都懂,无非就是营造自己大无畏的形象,以此来博取名声,试图取代温体仁为首辅罢了。
只是他也不想想,各路勤王兵马尚且被各县拒绝城外,他手中不过数百护卫,是哪来的自信认为各县官员会巴结他?
他内阁大臣的身份放在京师或者南边,兴许能令人纳头就拜。
但是在这河北大地,许多县官身后都站着勋臣,自然是不怕他弹劾的。
这般想着,杨嗣昌开口道:“他想弹劾就弹劾,只是记得观察建虏动向,随时派人提醒他,别让他死在了建虏手上。”
“是。”属官见杨嗣昌这么说,作揖后便退了下去。
在属官退下不久后,属官所派出的铺兵也带着杨嗣昌的奏疏,昼夜加急的赶往了京师。
朱由检拿到杨嗣昌奏疏的时候,已经是初五的午后了。
面对杨嗣昌的奏疏,他心底十分满意杨嗣昌能主动担下同意孙传庭撤守山西、河南的做法。
不过对于杨嗣昌口中不可临阵换将的那些话,他则是听得十分烦躁。
孙传庭丢失汉中,辜负了他的信任,结果自己还得硬着头皮继续用他。
想到此处,朱由检深吸了几口气来平复心情,目光不由得看向旁边的王承恩。
“承恩,曹伴伴的身体如何了?”
“回禀皇爷…”王承恩闻言顿了顿,接着禀报道:“曹掌印病体久久不愈,今早才召奴婢前去,说了想要病乞的事情。”
“病乞?”朱由检听后皱眉,略带脾气道:“不准!”
曹化淳是信王府时期就存在的老人,而且他还不到五十岁,朱由检自然不希望失去这样一个值得信任的奴婢。
面对他的驳回,王承恩也没有据理力争,而是恭敬回礼:“奴婢领命。”
见王承恩这般,朱由检不由得站起身来,走到了窗户边看向窗外。
九月初的北京依旧有些蒸人,这明显不同于往年的正常气候。
朱由检望着窗外那阳光洒满宫城,万里无云的景色,心里渐渐生出几分烦躁。
“承恩,你说朕要不要继续用这个孙传庭?”
朱由检主动开口询问政务上的事情,这令王承恩感到诧异,于是躬身道:“奴婢是内臣,对外朝的事情不太清楚。”
“不过陛下既然信任本兵,且阁部们也确实推荐不出能取代孙传庭的能臣,那不如暂时不变,等时局稍微太平些,再根据廷议情况定夺。”
“阁部?”朱由检听见王承恩提起内阁和六部的那群大臣,心里就不免生出火气。
这些人开口闭口就是仁义道德,可到了他这个皇帝真需要办法的时候,却一个个的只知道争辩,拿不出半点担当和办法。
与之相比,杨嗣昌能主动为自己这个皇帝担下弃守陕西的恶名,足以说明他才是真正的能臣。
想到此处,朱由检觉得杨嗣昌说的也有道理。
既然现在找不到人替代孙传庭,那就暂且让他稳住局势,等局势稳定下来,再治孙传庭的罪也不迟。
“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回应道。
“将本兵的这份奏疏交给内阁,让他们尽快论出个章程。”
朱由检没有直接同意杨嗣昌奏疏内的建议,而是将这份奏疏交给了内阁,希望内阁把事情定下来。
如此,孙传庭建议,杨嗣昌附议,内阁批准,这弃守陕西的事情,便与他这个皇帝无关了。
哪怕天下读书人要骂,也应该是骂内阁六部和孙传庭、杨嗣昌,骂不到他这个皇帝头上。
思绪至此,朱由检十分满意地转身走回金台并坐下,而王承恩也收起了杨嗣昌的奏疏,亲自往内阁走了去。
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朱由检不由得看向金台角落的舆图。
在大明的舆图上,刘峻所占据的范围已经不小,俨然有了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实力。
瞧着这舆图,朱由检心里的火气就有些压不住。
只是他想到杨嗣昌奏疏所说的那些‘平虏灭刘’的计策后,他稍稍压下了心里的火气。
“且让这建虏、流贼再跳脱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