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藩多马,若马车配双马,便是每日走七十里都不出奇,为何会这么慢?”
孙传庭提出问题,而旁边的王象潞则面露尴尬。
“听闻是肃王将马场内多余的马匹卖给了当地的富户,因此每辆马车只配挽马一匹……”
“荒唐!愚蠢!”听到肃王在明知逃命的情况下,还把马匹卖给了当地富户,孙传庭火气顿时上来了。
连着骂了两句,孙传庭的脾气才稍微消了些。
“传令给沿途驿站,将驿马尽数交给肃藩,催促他们务必在九月二十日前赶到榆林!”
“赶到榆林后,不要南下乘船,直接前往更北边的府谷县,渡河前往保德州!”
“是。”王象潞应下吩咐,而孙传庭也稍微缓了口气后继续说道:
“令郑军门率军护送肃王前往,待到抵达保德州后再南下平阳。”
“此外,传令给孙枝秀、牛成虎,令他二人务必坚守到九月十一的卯时再撤军,并撤向山西蒲州。”
“大散关的祖大弼十三日卯时再撤往斜谷关,翌日联合李绩、李得威于卯时撤往骆谷关。”
“待到骆谷关,翌日再与大小曹撤往子午关,如此再撤往潼关。”
“若哪部自乱阵脚,战后自领军法!”
孙传庭定下了撤军的战术,那就是由西向东的掩护撤军。
只要明军不自乱阵脚,按照各关隘的情况来看,关内明军是能安全撤回蒲州和潼关的。
只要蒲州和潼关还在明军手上,再加上湖广那边有祖大乐、祖宽和余应桂等兵马,短期守住应该没问题。
刘峻新占陕西,只要他们摆出守势,以其稳扎稳打的性子,大概不会死磕攻入河南及山西。
这般想着,孙传庭深吸了口气,接着摆手道:“派出五百秦兵前往泾阳县,护送韩藩撤往陕州。”
“明日卯时,通禀秦藩、瑞王及三司衙门在城官吏,入夜后撤往陕州,并排两千五百秦兵护送。”
“督标营的精骑看好各处城门,按照此前来过衙门内助饷的富户名单放城内士绅富户出行。”
“若是不在名单之上,便不准出城,避免他们争抢道路。”
“待到秦藩和瑞藩及三司官员,以及名单上的士绅富户们都离去,再放行也不迟。”
“下官领命。”王象潞闻言松了口气,毕竟这几日瑞王没少询问他什么时候能走。
如今自家督师总算有了决断,自己也可以去告诉瑞王了。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他恭敬作揖并退出了巡抚衙门。
瞧着他离去,孙传庭端着烛台回到了主位坐下,脸上满是挫败之色。
朝廷那边的回复还未发来,他只能提前下令撤军。
不然继续拖下去,关中这近三万官军都得曝尸荒野,山西与河南裸露于贼军兵锋之下。
其实他想守,但汉军的红夷大炮太过厉害,没有重炮的官军,根本不是汉军的对手。
甚至是他令罗尚文提前加固的潼关,也未必挡得住汉军那数十门红夷大炮的狂轰滥炸。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决定撤军。
不然就凭陇山和秦岭的情况,再加上他手中近三万的官军,哪怕其中精锐只有不到两万,他也有把握守住关中。
“世道终究是变了。”
孙传庭扯了扯脸上紧绷的肌肉,心底除了挫败便再无其他。
在他感到挫败的同时,王象潞则已经派出快马传递军令,同时调兵前往了泾阳县。
在他忙忙碌碌的同时,夜色也越来越浓。
三个时辰后,随着卯时到来,短暂休息过后的王象潞便将孙传庭的军令传给了三司的官员们,并亲自前往瑞王朱常浩休息的地方,告诉了他收拾金银细软,入夜后准备撤往陕州。
对此,家眷不多的朱常浩倒是收拾得很快,而相比较他这边的轻快,秦藩那边就糟糕多了。
他们没想到孙传庭是真的要撤军,更没想到孙传庭只给了他们一个白天的时间。
在传递消息的官员走后,秦王府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而秦王府附近的两处郡王府和其他占据空置郡王府的镇国、辅国等宗室将军们也开始手忙脚乱的收拾起了东西。
一时间,西安城市面上出现了大批抛售的田亩和宅邸,而孙传庭要带着藩王及官员撤往潼关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面对这些消息,城内的许多富户都开始慌乱起来。
有的人担心汉军政策会变,于是也抛售店铺家宅和田产,准备寻个撤走的机会。
有的人则是认为汉军政策不会变,所以开始联合不愿意走的士绅豪商及富户们压价,试图低价买入大批田亩宅院,扩大家族势力。
在这种情况下,西安城内乱糟糟的,且越是往日的富贵街坊则越为混乱。
相比较之下,反倒是平民居住的区域没有任何不对,除了偶尔出现些行色匆匆的人,百姓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
北院门的富贵区域,此时俨然成了菜市口。
要走的那些士绅豪商开始派家仆去挨家挨户的敲门,试图将手中田亩店铺和宅院都抛售出去。
那种吵闹的声音,便是在宅邸深处都能听到。
“窸窸窣窣……”
急促的脚步声在宅邸深处响起,也不知穿过了几进院子,走了多少长廊,最终停在了某处清幽的书房院门外。
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接着传来窸窣的衣服整理声。
待到脚步声再次响起,只见穿着道袍的五旬黑发老者走入院内,接着进入书房之中。
书房内,三名穿着道袍、年纪在五旬到八旬、身长白面且长须,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者们正在低头作画。
三人所作皆有不同,但此时这黑发老者却无心观察,只是行礼道:“爹爹、大兄,外面生出乱子了。”
这黑发老者将外面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紧接着再度说道:“爹爹、大兄,那孙伯雅也给我们送来了名帖,我南氏是否要持名帖离开关中?”
老者的话音落下,那正在作画的三名老者也纷纷停笔看向了他。
三人中,年纪最大的八旬老翁乃是如今的南氏家主南企仲,曾官至南京吏部尚书。
其次为年过七旬,曾官至工部尚书的南居益,最次则为年近六旬,曾官职礼部主事的南居业。
渭南南氏,这于天顺年间农户科举起家的家族,在往后一百六十年中走出了三位尚书、十位进士,号称科第蝉联。
正因如此,关中望族,首推渭南南氏。
“何须离开?”
年过八旬的南企仲冷静开口,紧接着看向南居益与南居业:“你们说,我南氏要撤走吗?”
“侄儿以为,不用。”南居益作揖行礼,而南居业则是说的更透彻: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父子兄弟四人毕竟吃过朝廷的俸禄,自然不该从贼。”
“然,族中子弟数百,俊才者亦不少,不该限制。”
“是极。”南居益点点头,而南企仲也看向了闯入书房的那老者道:
“贼军尚未入关中,何须自乱阵脚?”
“便是入了关中,也需要我等关中望族为其治理关中。”
“我等虽不能出仕,但却不能断了族中俊才前途。”
“那刘峻既然知晓变通,想来也不会为难我南氏。”
“不过……”南企仲顿了顿,接着看向老者道:“朝廷前几日才召你入京复用,你倒不妨带些不愿留下的子弟前往河南。”
“爹爹,我……”
老者想说什么,但却见南企仲摆摆手道:“你若入仕,我等也不会拖累你。”
“下去吧。”南企仲开口送客,而这老者站在原地,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化作长叹,接着走出了书房。
几个时辰后,他带着三十几名族中子弟开始收拾行囊,而类似的场景也出现在了其他关中望族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