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
九月十五,伴随着祖大弼等人开始撤退,六路汉军开始分别由西向东进入关中。
如十五日卯时,东边的骆谷关守将曹文诏、曹变蛟也放火烧关,带兵撤往了潼关。
与此同时,关中西部的凤翔各县也尽数落入汉军手中,而刘峻也与许大化会师于郿县,并开始向西安进军。
随着汉军东进,传令的快马很快便把消息传到了西安。
尽管汉军的谍子已经在西安宣传了数年的汉军政令,但随着汉军进入关中,距离西安不过百里的消息传来时,西安城的百姓依旧慌乱起来。
有的百姓准备多买粮食,接下来在家中躲着看看汉军是否如宣传那般所说的与百姓秋毫无犯。
有的则是不信任汉军,准备去乡下避难。
还有的没有钱没有粮,他们根本不在乎西安城和关中被谁占领,他们每日都在西安各门外举着牌子,只为被人雇佣,混口饭吃。
相比较这些普通的百姓,西安城内想出逃的士绅豪商都已经跟随孙传庭的队伍离开了西安城。
那些不愿意出逃的,家中粮仓充盈得紧,且十分自信自己对汉军有用,所以留在西安城内没有出门。
在他们等待时,时间不断流逝,到最后就连子午关的唐通、孙显祖等人也焚毁了关隘,逃往潼关。
“督师!”
在汉军东进、西安混乱的局势下,由孙传庭所率的四千多马步精骑正护送着秦藩、瑞藩及三司官员及其家眷等上万人撤往潼关。
此时的他们刚刚经过华阴,再往东走三十里便是罗尚文驻守的潼关。
王象潞策马赶了上来,对穿着官袍并骑马赶路的孙传庭禀报道:“塘马传来消息,刘峻亲自带兵东进,盩厔县官员投降,距离此地尚有三百里。”
“好。”得知刘峻亲自带兵东进,孙传庭纵使早有准备,却还是感受到了压力。
好在他们提前出发,即便刘峻带着骑兵追击,这三百里也需要他昼夜不停赶两天两夜,而他们距离潼关只有三十里了。
等进入了潼关,再往东走一百五十里便是陕州。
陕州城高二丈,厚三丈,周长七里又二百步,只要稍稍加固,用于安置秦藩和瑞藩应该没有问题。
这么想着,孙传庭看向王象潞并询问道:“陕州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回禀督师,都准备好了。”王象潞不假思索地开口道:“陕州因饥荒而逃了不少百姓,如今城内只有三万余口,城外另有二十七万亩耕地和二十二万亩荒地。”
“城内空出来的地方,足够安置这撤下去的上万人,甚至还有多余。”
“除此之外,城外抛荒的荒田,也已经被收归为官田,待到来年春种时募兵复垦。”
陕州的情况在王象潞口中还算不错,人口不多且有多余的荒田可供屯田练兵,故此孙传庭十分满意。
不过想到自己即将离开关中,孙传庭又不由得看向了身后。
在他身后是延绵了七八里的东进队伍,而七百里外便是华阴县城。
此时在他眼中,华阴县城仿佛成了西安,而那七八里长的宗室、官员及军队、士绅豪商队伍,则是让他生出了种特殊的感觉。
“料想昔年唐皇弃守长安,也如我今日这般落寞挫败吧。”
孙传庭自嘲着笑了两声,王象潞见状则是说道:“唐皇乃自断双臂,如何能与督师相比?”
王象潞这话倒是一语双关,毕竟唐玄宗出逃是因为他杀了封常清与高仙芝,又催战哥舒翰才导致的长安丢失。
如今的大明朝虽然没有这样的情况,但朝廷却不顾孙传庭劝阻,先后调走了两万精兵,这才导致孙传庭兵力不足,丢失汉中与关中。
从此处来说,如今的朝廷与天宝年间的朝廷,似乎别无二致。
想到此处,孙传庭缓缓回头,紧接着看向前方的官道:“安史之乱时,李唐国祚不过一百三十七载,而今我朝却已经二百七十载。”
“康进,你说我大明朝真的行将就木了吗?”
二人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但他们前后都是孙传庭麾下标营精骑,倒也不怕被旁人听去。
只是面对孙传庭这话,王象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沉吟道:“唐朝二百八十九年,两宋三百二十年……我朝如今不过二百七十年,兴许还没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他这话看似在说大明朝没有油尽灯枯,但若是结合他所说的唐宋国祚,却又有些不是那么回事了。
孙传庭听着他所说的这番话,沉吟后不知道该说什么,而王象潞却继续说道:
“刘峻此人,十九岁举兵作乱,至今不过四载,年岁不过二十有三。”
“若是其继续保持眼下势头,山河两地恐怕撑不了多久。”
见他这么说,孙传庭也不由得深吸了口气:“他确实太年轻了,比陛下都要年轻。”
万历三十八年出生的崇祯皇帝,如今也二十有七了,而刘峻则比皇帝更年轻。
想到刘峻的年纪,孙传庭便只感觉到了心累。
他也是弱冠之年走过来的人,所以他清楚人的性格很难改变,而年轻人的心气在顺风顺水的情况下,更是可以维持十几年之久。
以刘峻如今的性格和心气,哪怕只能稳定保持五年,这天下都有可能易主,更别提五年后他才二十八了。
相比较二十三岁的刘峻,已经四十五岁的孙传庭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五年后。
这般想着,他便长长叹了口气,紧接着低头赶起了路。
见他不开口,王象潞也闭上了嘴,安静地跟随孙传庭赶路。
时间在他们的赶路中不断流逝,约莫三个时辰过去,他们便赶在太阳落下前,率先抵达了潼关城下。
在此坚守的罗尚文早就带兵来迎,因此秦、瑞二藩及陕西三司的官员们率先穿过了潼关,前往潼关东边扎营。
孙传庭没有与那些官员待在一起,而是带着罗尚文走到了潼关城楼上。
明代潼关与历代潼关相同,都是依靠麒麟塬修建的防御关隘。
所谓“塬”,即是黄土高原上一种独特的地貌,是由于水流冲刷而形成的一种台状高地,这种地形顶部非常平坦,而且面积非常大,但四周往往因为河流冲刷而形成峭壁陡立的模样。
由于“塬”的特殊性,所以塬往往是决定地形交通的最主要的因素。
秦汉的函谷关、隋唐两宋的潼关,基本都是依靠塬这种地形修建的重要军事重镇。
函谷关依靠稠桑原,而潼关依靠麒麟塬。
由于黄河水位下降,函谷关的重要性大大下降,潼关重要性开始提高。
相比较唐宋十二连城的潼关,明代的潼关经过朱元璋的设计,军事地位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关隘,而是一个被永久性加固的卫城。
明代潼关在唐代潼关的基础上扩建,充分发挥了“依山据险”的思路。
因此它不仅北临黄河,更将南边的凤凰山、麒麟山等制高点全部用城墙围了起来。
这种设计使得任何敌军都无法从南面绕过关城,必须正面强攻。
可若是要正面强攻,那就需要直面这座周长达十里的庞大卫城。
其东西北三面城墙高五丈,厚七丈,另南面城墙高十丈,厚十五丈,整体城墙都由夯土包砖修筑而成,东西城门外设有瓮城,另有南水关、北水关。
可以说,只要有兵有粮,想要守住潼关并不难,哪怕兵力不如对方,也能坚守许久。
“督师,有潼关在手,刘峻便是举大军来攻,恐怕也无法逾越潼关一步!”
王象潞跟着孙传庭查看了潼关的情况,顿时便精神了起来。
对此,孙传庭倒是十分冷静,他没有因为潼关的坚固雄伟就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失败的,所以面对王象潞的这番话时,他不由得提醒道:“别忘了阳平关是怎么丢的。”
“潼关固然坚固,但若是刘峻不打潼关,而是如上次那般派兵牵制潼关,接着攻打陕西与湖广,绕道攻取洛阳,切断我军退路,那又该如何?”
经历汉中之战后,孙传庭便将视野彻底放大。
潼关确实难以攻打,但刘峻要是继续玩汉中之战那种绕道切后路的战术,那潼关便是再如何坚固都无用了。
“督师,那我们该如何?”
罗尚文虽然没有参与沔县之战,但定军山之战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不由得开口询问起来。
对此,孙传庭则是开口道:“练兵!屯田!”
简单四个字说出来后,孙传庭便解释道:“若是兵力相当,我军不是他对手。”
“正因如此,我军需要募兵,而募兵过后便要练兵,同时还要屯田。”
“潼关以东,陕州以西,这地方我此前走过,抛荒土地足有百万。”
“若是能将这些土地复垦出来,便是刘峻切断我军后路,我军也可以坚守马岭关、潼关来牵制刘峻。”
“除此之外,还需要守好北边的平阳府,只要将平阳府和潼关、马岭关经营好,刘峻便不可能东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