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他们见到了不少面熟的邻居,而这些邻居也开口询问他们是否容易被选中干活。
张铁栓回答了他们的问题后,便着急赶往了杂造局。
半个时辰后,随着他们赶到杂造局,又在杂造局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伍,最后见到了如前番城门那般相同的组合。
军卒坐着书写,旁边站着会说秦腔和官话的助手。
二人的凭证经过检查后被放行,紧接着便有人将他们分开。
女子站在左边,男子站在右边。
待到两边人数足有百人后,他们便被带着前去缝制衣服、甲胄和搬运东西去了。
离别前,张铁栓与王喜花都分别忐忑看向了对方,最后在对方目光鼓励下,跟着队伍前往了干活的地方。
张铁栓被带到了一处堆满木料的空地,接着被交代将木料搬往前面的工房内,交给专门负责处理木料的人就行。
这样的活计与张铁栓以前干的活计相同,他倒是没有什么忐忑的。
只不过对于干活给粮的规矩,他有些不太了解,所以他站在队伍中询问道:“大人,今日怎么算工啊!”
他这话说出来后,四周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将目光投向前面那个穿着普通绢袍,类似管事的人。
面对他的询问,那管事道:“督师有令,凡事头天来干活的人,不管时间多少,都按照一日来发粮。”
“等你们酉时(17点)散班后,重新来这里集合,不要乱走,到时候我带人过来给你们发粮。”
“此外,你们若是明日还想来干活,那便早些起床。”
“杂造局这边,每日辰时(7点)干活,酉时散班,每日五斤粟米,正午管一顿稀粥。”
“这些话,可听真切了?”
管事的话落在众人耳内,哪怕众人已经知晓每日领的是粟米,但再次听到后,还是忍不住有些激动。
尤其是在听到杂造局正午管饭后,他们脸上更是冒出了笑脸。
“听真切了!!”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紧接着便见那掌事点头道:“你们各自搬运木料,每人每日必须搬运足三千斤的料子,只需搬到工房内便可。”
交代完这些后,那掌事转身便离开了这堆放木料的院子。
待到掌事走后,张铁栓则是看向了那堆满木料的院子。
从这院子到工房也就百步左右的距离,每次扛百斤前去,三十趟就能干完。
这样的活计,比他此前干的活计轻松太多了。
想到慈湖,张铁栓便开始干起了活,而四周人也是如此。
类似他们这般的人,在整个西安还有很多,更别提整个关中了。
汉军既然来了,自然不可能让他们过回以前的苦日子。
不过汉军虽然不想让他们过回苦日子,但架不住有人需要他们过回苦日子。
正如如今西安城内的那粮价,无疑是士绅豪商针对贫民和贫农敛财的手段。
这样的手段,自然瞒不过汉军,也自然瞒不过刘峻。
只不过此时的刘峻并不在西安城内,而是来到了西安城北边的渭河边上。
“督师,城内留下的士绅豪商都似乎商量好了,粮食都一个价格。”
“此外,渭南南氏的族长南企仲,族人南居益、南居业等人都在绝食。”
“除了渭南南氏,如三原王氏的王徵也是如此。”
渭河边上,刘峻手里拿着马鞭,穿着普通的战袄查看河水水位,而他身后的李三郎则禀报着西安城内的情况。
刘峻没有着急回答他,而是看了看那落差接近一丈的水位,接着又抬头看向了北边的咸阳原。
有着泾、渭两条河流,再加上秦汉隋唐及两宋明初修建的那么多水利工程,按理来说这关中之地即便是大旱,也能做好旱涝保收。
然而现实却是,依靠关中的陕西三司,每年收获的税银和税粮并不算多。
尽管许多公文账册都被孙传庭带走,但凭借着那些带不走的文册,刘峻还是得到了陕西大致的情况。
根据陕西布政司万历年间抄录的《黄册》和《鱼鳞图册》来看,陕西有四百五十万人口、二千九百万亩土地。
不过与各司相同,这数额是布政司自己内部看的,而交给朝廷的则是另一套。
那套的副本被陕西布政使陆之褀带走了,兴许是陆之褀担心刘峻故伎重演,把这文册通过孙传庭的手交给崇祯。
对此,刘峻倒也没有失落,毕竟陕西的真实情况如何,还是需要他亲自派人登籍造册,丈量田亩才清楚。
不过不管他怎么查,陕西能收上来的赋税,绝不可能只有明廷能收上来的那么点。
整个陕西,隐匿的人口田亩和不交税的地方太多,而他想要改变陕西百姓的困境,就需要把这些问题都解决。
想到此处,刘峻面对咸阳原说道:“关中都有哪些家族留下来了?”
面对这个问题,李三郎不假思索地作揖道:“渭南南氏、三原王氏、富平李氏、高陵刘氏、庆阳麻氏、朝邑王氏……”
李三郎前前后后说出了十几个家族,并在说完后将这些家族的来历都解释了个遍。
里面有如南氏、王氏那般,家中贫苦后科举高中,然后开始仗着权势兼并土地,蓄养奴仆的。
也有如李氏、伍氏依靠秦王府做生意,生意变大后开始扰乱市场的。
除此之外,也有如麻氏、王氏等将门出身,但已经没落的。
这十几个家族将关中及附近最好的土地都侵占了,门下佃户足有数十万。
要知道这已经是高迎祥、李自成等人祸乱关中十几年后的情况。
要是放在王自用、高迎祥等人起义前,这十几个家族的实力必然比现在还要强。
“先把那些已经逃了的家族田亩耕地收归官营,然后开仓卖粮。”
“粮价按照低于市面七成的价格卖出去,先散完各县缴获的那几十万石粮食再说。”
刘峻开口便要平抑粮价,但李三郎听后却说道:“督师,不先召见他们吗?”
“有什么好见的?”刘峻转身继续沿着渭河向西走去,同时笑着说道:
“这陕西都穷成什么样子了,我就不信他们能养活所有读书人。”
“他们把粮价哄抬得那么高,别说普通百姓,便是那些小门富户也吃不起。”
“衙门那边按照原计划开始招募士子为官做吏,同时传令给王通他们,等拿下了延安、庆阳、平凉等府后,就地招募新卒。”
“陕西境内,暂设二十营兵,稍后等我回了衙门再赐名也不迟。”
“除此之外,派快马前往成都,令二郎根据陕西情况,拟个章程出来。”
“该擢升的擢升,该调动的调动,总之必须在大雪前将官员送到关中。”
刘峻吩咐完后,李三郎用几个呼吸消化了这些情报,接着才作揖道:“末将领命。”
接令过后,李三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有些不好意思道:“督师,末将想改个名字。”
“改名?”刘峻侧身看向李三郎,只是片刻疑惑,接着便点头道:“你如今位置高了,继续叫这个名字也确实不太好。”
“你是准备请先生给你改名,还是自己已经有了主意?”
李三郎是贫苦山民出身,父母也没读过书,只因为他排行老三,加上两个哥哥养不大便夭折,所以便唤他三郎,想着这样更容易养活。
事实证明,取名三郎后,他确实活了下来,而且还创下了如今的功绩。
“末将想请督师赐名。”李三郎恭敬作揖,而刘峻听后则皱起了五官。
他倒不是嫌弃李三郎,而是他自己就是个起名困难户。
正因如此,他麾下的营兵不像明廷那边有什么神勇、威勇、勇卫、龙武之类的,都是直接按照地名来取名。
面对李三郎的请求,刘峻还不好拒绝,所以他想了想后便道:“你头次带兵打仗并立下大功的地方在沔县和阳平关。”
“你要是不嫌弃我取的名字太普通,那便改叫李沔,字阳平吧”
刘峻有些心虚的看向李三郎,结果却见李三郎激动作揖道:“末将!谢督师赐名。”
“你喜欢就好。”瞧见李沔这么激动,刘峻顺势松了口气。
“行了,西安城内的事情还离不开你,你替我好好操办。”
“接下来这些日子里,主动上门的,没有上门的,你都给我记清楚了。”
“咱们现在还没有彻底拿下全陕,暂时不动他们。”
“等拿下全陕,局势稳定些了,再拿他们开刀也不迟。”
“是!”李沔颔首应下,随后便后退离开了此地。
瞧着李沔离去,刘峻稍微抬起目光,将远处的西安城尽收眼底的同时,心里也想起了南氏、王氏的绝食之举。
虽然南居益和王徵都是人才,其中王徵更是与徐光启并称“南徐北王”的西学人才。
不过他们的心思不在自己这里,自己便没有必要求他们来当官。
“爱饿就饿着,我倒要看看我不去找你们麻烦,你们是不是真舍得饿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