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便是陕西首恶李照堂!”
“陕西粮价之所以涨得那么高,就是因为此人联合全陕粮商哄抬粮价,以我等百姓来威胁督师!”
十月末梢,当冷风自北向南凛冽刮来,西安城十字街头已经摆上了巨大的台子。
台子正中跪着上百名身穿囚衣的囚犯,而这些囚犯,赫然便是前些日子操作粮价的李照堂及其姻亲、朋党。
昔日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此时如野狗般低垂着头,而木台四面还分别站着穿着粗布麻衣的寒门学子,指着这群大人物,数落他们的罪行。
在木台四周,十字街上站满了百姓,纷纷抬头看着这些寒门学子,听着他们口中的那些罪行。
“邻里们!你们莫不是忘了!前些日子咱们连谷糠都吃不起的事情?”
“若非督师招工发粮,给了我等活路,我等现在怕不是早已饿死了!”
“想想这群人,为了要挟督师,赚取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他们连谷糠都能卖出每斤十几文钱的价格!”
“邻里们!谷糠啊!那东西放在平日太平时,都是拿来喂牲口的,可咱们当时却连谷糠都吃不起!”
“你们说说!要是放任他们不管,那这天下还有公道吗!还有法律吗?!”
寒门学子们的话富有激情,很快便调动起了四周围观百姓的怒火。
“淫他娘的!这群狗东西该死!”
“打死他们!”
“对!”
“打死他们!”
“我要打死他们……”
在寒门士子们的煽动下,很快便有百姓开始对着台上骂了起来,更有甚者想上前直接动手,但被看台四周的汉军挡住了。
只是可惜如今的西安城经过汉军设置的“清道客”打扫,街道十分干净,就连泥巴都找不到。
西安城内的百姓又穷苦,自然舍不得拿蔬菜去打人,因此被汉军挡住的他们,此刻只能指着台上那些人张嘴谩骂。
这样的景象,不止出现在西安城,而是出现在各府府治的十字街头。
相比西安城的整洁,那些县城尚未得到治理,各类泥巴、石头便被百姓不要钱似的朝台上丢。
刘峻虽然看不到那些地方的场景,但此时的他正站在西安十字街头的某处酒楼内。
站在酒楼的二楼雅间里,他可以透过窗户,看到百姓对着台上李照堂等人谩骂的场景。
自古而今,向来都是读书人声讨权臣、贪官、恶绅和昏君。
如今日这种寒门士子声讨,百姓指着士绅批斗的场景还未曾出现过。
这份羞辱,使得那些跪在台上,与李家交好的那些士绅恨不得把头埋进胸里。
“他这是杀人诛心啊……”
某处酒楼内,南居益透过窗缝看到了十字街的景象,心里不由得发紧。
站在他旁边的南居业也满头大汗,连忙道:“他难不成也要用这种办法对付我们?”
“现在不会,但以后……”南居益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突然卡壳了。
在他卡壳的时候,随着百姓骂累了,那些寒门士子再度开口。
“如今陕西刚刚安定,督师决意抄没他们的家产,用于雇佣我等邻里、乡亲干活。”
“自此之后,再无徭役!再无丁徭银!”
“凡事汉军治下的差事,都需要雇人干活!”
“督师此举,无疑是将这些抄没之人的家财发给了我们这些贫苦之人!”
“往年的寒冬,咱们这些普通百姓找不到活干,几十个人争抢一份活计,还得被那些人压价!”
“今日之后,只要咱们想去干活,衙门便给咱们安排活计!每日最低三十文钱!”
“兴许有人说,如今粮价那么贵,三十文钱够干嘛?”
“这正是我等要与诸位邻里、乡亲说的……”
“今日过后,各处粮铺都被衙门接管!”
“陕西粮价,根据各地抄没的家产情况,分别定价。”
“咱们关中、汉中之地,如粟米、麦子,每石不得超过一两!每斗不得超过一钱!每斤不得超过九文!”
“只要咱们愿意去干活,每个人每天都能赚到最少三斤粟米和麦子!”
“这虽然不如之前衙门开出来的每日五斤粮,但也能养活咱们,不教咱们饿死了!”
寒门学子们声嘶力竭地宣传着,不等百姓从这则消息中走出来,他们又激动挥手起来。
“除此之外,李照堂这些人压榨了咱们数十年,他们用压榨得来的钱,通过官商勾结兼并了大伙的土地!”
“汉军的督师知晓咱们手里没有田,只能给人当佃户,当佃户还得被主家欺负后,便说了要给咱们分田!”
“如今是十月二十二日,接下来一个月里,衙门的人会开始清丈凤翔府和西安府的耕地。”
“等耕地清丈好后,每家每户不分男女,只要是个人,哪怕只是个婴儿,也能分到田!”
这些寒门士子的话落下后,十字街外的那些百姓顿时便热闹了起来。
“真的分田啊?我以为汉军只是说说。”
“你这话说的,汉军都说了要分田,那自然是真的分田。”
“我家有七口人,不知能分多少亩地……”
“哈哈,我家十二口人,过往都在做佃户,如今有了自己的田,便不用再做佃户了!”
“哈哈哈哈……”
十字街上,经过百姓的口口流传,接下来几个月要丈量田亩,来年正月十五分田的事情很快传开。
瞧着消息传开,站在酒楼雅间内的刘峻不由得看向身旁的庞玉。
“这些人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么能说会道?”
庞玉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我去各个衙门亲自找的,凡事当差时话多的,都被我找来了。”
“你倒是会选人。”刘峻轻笑着给出评价,接着吩咐道:
“走吧,该看得都看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看看那些士绅怎么表态吧。”
刘峻招呼着庞玉,接着便往雅间外走去。
庞玉见状跟上他,带着汉军的护卫便护送着刘峻返回秦王府。
在他们返回秦王府的时候,南居益与南居业则待在原地,看完了整场公审大会。
李照堂等人,最终被判决抄没家财,发配肃州为民。
尽管家财没了,但人却活了下来,而且按照汉军的政策,他们发配到肃州后,还会有自己的公田可以耕种。
虽说一朝落入凡间,但也比被灭族要好得多得多。
从李照堂等人的表现来看,他们明显是知晓自己最终判决的。
正因如此,南居益松了口气,并将目光投向南居业。
“这刘峻留了一条生路给他们,想来对我等也是如此。”
“若是我估算不错,这两日刘峻便会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听到南居益的话,南居业愣了下。
对此,南居益走回位置上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用手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待到南居业也走回来,南居益这才开口道:“你刚才没听到吗?”
“那汉军要对西安府和凤翔府的百姓均田,但西安府和凤翔府的田地都在谁手上?”
“这……”南居业愣在原地,紧接着便觉得冷气顺着脊骨直窜大脑。
关中的土地,明面上近半归秦藩,余下五成土地中有三成是各士绅豪商,只有两成属于普通百姓。
可对于关中士绅来说,他们十分清楚那占地五成的秦藩土地,实际上都是各家挂靠在秦藩身上的土地罢了。
如今秦藩跑了,汉军完全可以拿着衙门的《鱼鳞图册》将秦藩那五成土地充公。
正因如此,南氏及许多家族,心里早就做好了损失这些土地的准备。
只是就自家大兄的这番话来说,汉军拿了那五成土地后,似乎还不满足,就连他们手中最后的那点土地也不想放过?
“这刘峻……胃口也太大了些吧?”
南居业忍不住开口埋怨,但在福建当过巡抚,打过红毛夷的南居益却清楚刘峻的依仗。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管他想要什么,我们都得给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