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营八千多汉军将士,手里起码握着几万两银子。
虽然他们不可能全部花光,但稍微流出些军饷,也足够军营外的这上百摊贩吃个满嘴流油了。
刘峻坐在车内,看着这些摊贩坐在摊内,与隔壁插科打诨的等待营内休息,不由得会心笑了笑。
只可惜马车的速度不慢,半盏茶后便把他们甩在了身后,而映入眼帘的则是经过整平的官道,以及两侧望不到边的耕地,还有正在备肥的农民。
他们穿着汉军缴获的战袄,脚下穿着草鞋,从远处河道两旁挑着淤泥来到田间,试图用淤泥为自家还在耕种的耕地备肥。
这种方法被古人称为“罱泥积肥”,既能肥田,又能为来年开春后的水利灌溉疏通水道。
此外,牲口棚里积攒了一年的牛粪、猪粪也会被挑到田里,翻入土中作为基肥。
放在过往,他们需要自己去河道挖掘淤泥来备肥,而且还得给“河霸”交钱才行。
可是汉军来了之后,随着李照堂等商贾被收拾,他们麾下的那些黑手套自然也被波及。
这些人被逮捕后,西安城外的河霸位置就空了出来。
与此同时,衙门废除徭役,改用雇佣制度来雇佣工人去清理河道,而雇佣的工人整日都要待在工地上,只有晚上能把淤泥挑走备肥,自然带不走多少。
哪怕只能带走一小部分,留下的淤泥也够附近的农户备肥了。
清淤河道的事情,养活了大部分百姓,又惠及了沿河百姓,也是一举两得的办法。
不过清淤之后,河水的水位明显下降了许多,对于普通百姓取水浇田很不方便。
如今是冬月,这样的问题倒还不算严重,但若是等到来年春耕,百姓会为了取水而头疼,而土地也会因为浇水速度不行而减产。
气温、水、肥料对于农业来说都十分重要,平均气温每下降一度,土地就会减产百分之十。
水若是浇灌不及时,土地则是会减产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而肥料就更不用多说。
刘峻翻过陕西布政司的文册,确实如张如丰说的那般,明朝的陕西布政司,确实收钱不办事很久了。
对于关中的河道,布政司还会偶尔用征上来的丁徭银雇佣工人去清淤,但对于陕北、陇右,那基本属于放养状态。
至于河西,那则是从张居正死后算起,便没有过任何大型清淤的行为。
如此糟糕的治理,也难怪河西明明有祁连山提供源源不断的河水,结果亩产却只有八十几斤了。
后世建国初期,甘肃的粮食亩产虽然也很低,但随着兴修水利,甘肃的亩产很快便恢复到了百斤规模。
除了陇中、陇东等干旱区,如凉州甘肃等河西走廊灌溉区甚至可以达到每亩一百二十斤的亩产。
这些亩产,基本都是化肥没有展开时的正常耕作亩产,也就是如今汉军治下河西百姓能达到的亩产情况。
天灾固然可怕,但若是明廷做好准备,西北百姓也不会在大旱的头一年就破产起义,最起码能撑几年。
正因如此,河道清淤和修葺堰堤,基本都是统治者最在意的问题。
刘峻的责任不仅仅是解决这些问题,还得在这些问题上做出调整。
“等回了王府,你告诉张如丰,着他下令各县县衙,在清淤过后的合适河道境内,深水便修建龙骨水车,浅水就修建人力水车。”
刘峻看向庞玉并吩咐,庞玉也拿出毛笔记了起来。
人力水车就是修建一个水车,然后将轮轴和齿轮连接到旁边的草棚内,用类似踩单车的方式,靠人力带动水车运转。
水浅的地方,水力冲不动水车,但只需要几个人扶着栏杆,然后像散步那样的踩踏,便能将河水引入渠内。
这种方式,显然是不如水力和畜力的,但如今大旱,不是每条河都能用水力,而畜力则更别想了。
陕西耕地何止千万亩,想要用畜力带动水车来浇灌土地,那最少得上百万骡马牛驴才行。
如今的陕西,可拿不出那么多骡马驴牛。
正如当下的车窗外,有些在翻地的百姓,正是一人拉着绳子在前面走,后面一个人扶着犁将土地犁开,然后堆肥。
这种场景,在刘峻前世并未亲眼见过,但他知道当时世界上仍旧有这样人力耕地的人。
人想要富裕,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功。
努力是加分项,但选择才是关键项。
刘峻想要做的,就是让汉人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不断选对方向。
只要方向选对,哪怕得益最大的还是那群权贵,但底层人总归能摆脱饿死的命运。
“督师,前面就是工地了!”
刘峻的思绪被前面驾车的将士唤醒,而唤醒后的他也目光投向庞玉,示意其跟上后,便走下了马车。
车外仍旧是成片的耕地和劳作的百姓,而前方官道上,则是已经乌泱泱聚着数百人。
这数百人分为二十几队,每队负责一段官道的平整工作。
该填土的填土,该拉磨盘的拉磨盘。
在这种紧锣密鼓的工作中,前方不远处的草棚内也飘来了午饭的香味。
庞玉为刘峻开道,很快便寻到了负责管理这段官道平整的佐吏,然后走官道两旁的乡道,避开了正在工作的民工们。
如今的他们不再是服徭役的民夫,而是合理合规拿工钱干活的民工。
他们无心关注刘峻,而是专心致志地卖力干活。
刘峻经过他们的队伍时,可以看见他们全部穿着汉军缴获的鸳鸯战袄,脚下则是衙门发下来的布鞋。
这些布鞋是衙门专门发给干体力活工人的鞋子,不然要是让民工穿草鞋,届时脚下一滑就危险了。
虽说他们穿着布鞋,但却没有穿袜子。
不过联想到如今袜子的价格,便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一双袜子的价格,都足够他们割半斤肉,回家好好与家人庆祝了。
“大人,这里便是庖厨,里面做的便是午饭。”
在刘峻思考的同时,作为监工的佐吏已经带着刘峻他们来到了远离工地的草棚内。
棚内正有五名正在做午饭的民工,年纪都在四五十岁。
虽然是四五十岁,但显然是过往的日子太苦,他们的牙齿都掉了大半,瞧见佐吏与刘峻时,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生怕得罪他们。
刘峻见状走入草棚中,然后打开几口大锅看了看。
锅内是粘稠的粟米粥,粥内还放了四川那边种植的辣椒,以及部分碎菜干。
粥还没有彻底煮开,刘峻见状用桌上的筷子尝了尝味道。
“味道有些淡,多放些盐,干这种活,盐吃太少了会出问题的。”
“是,在下稍后便吩咐多放些盐。”佐吏连忙应下。
见状,刘峻又打开了旁边的蒸笼,蒸笼内放着的则是十分常见的备荒食物……芋头。
芋头从先秦时期开始,便成为了备荒的重要食物。
寻常百姓家中,基本都会选择荒地稍微耕作,然后种芋头来防备荒年。
只不过大旱之下,能种芋头的地方越来越少,刘峻进入关中以来,还是头次瞧见芋头。
“工人们能吃饱吗?”
刘峻看着这没有油水的午饭,不由得询问起来。
那佐吏闻言,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后才硬着头皮道:“能吃饱,就是饿得快。”
“正因如此,张使君才下令各处多备芋头,每日在申时留出一刻钟吃芋。”
见他这么说,刘峻将蒸笼盖了回去,点头表示知晓后,便迈步走出了棚子。
远处,工人们平整路面的速度似乎在加快,距离吃饭的棚子越来越近。
“吩咐布政司,民工正午的饭食多添些豆油。”
“此外……”刘峻伸出手感受了下空气中的温度。
虽然没有下雪,但寒冷不减反增。
“令布政司多备袄子,若遇大雪则按民工数量发放袄鞋。”
刘峻没有说什么停工的话,因为对于这些民工来说,停工就是变相逼死他们。
“是!”庞玉点头应下,随后不自觉看了眼天穹。
从几天前开始,原本干冷的关中上方,不知何时开始慢慢聚集起厚重的乌云。
这乌云虽然在聚集,但却并不下雪,就这样沉甸甸的压在陕西百姓身上。
迟钝如他,此时也感觉到了陕西天气的古怪。
兴许青海、河套的那些胡虏没有说错,今年迎来的可能不是普通的大雪,而是大规模的白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