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别的,光是曹文诏、曹变蛟、曹鼎蛟那叔侄三人的表情就有些不对,显然是认为他们自己上也能斩获这么多首级。
“咱家当初便说了,长伯勇猛异常,区区建虏不过他一合之敌。”
在吴三桂想着低调的时候,穿着赐服且面白无须的三旬男子便柔声开了口。
众人瞧见,只见他头戴三山帽,身穿赏赐的麒麟服。
在这军中,也只有监军太监高起潜能有如此地位,而吴三桂等关宁诸将,也基本都与高起潜交好。
毕竟高公公不仅能为关宁军讨来钱粮,时不时还能给关宁军的将士讨些赏银。
“高公公谬赞了。”吴三桂谦虚回应,而队伍中的祖大弼则是目光饶有兴致地来回打量。
如王朴、王廷臣、白广恩、董学礼、曹文诏叔侄等人物,此时虽然没有发作,但显然都对自家外甥的勇武不以为意。
“长伯击退建虏哨骑,这可是大功,咱家与本兵、督师都会奏表朝廷的。”
高起潜是摆明了要为吴三桂争功,而杨嗣昌与洪承畴闻言,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反对。
“督师,牙帐搭好了!”
在高起潜还在争功的时候,刘肇基却来到了众人身旁,禀报牙帐搭建的情况。
洪承畴闻言,旋即开口道:“今日赶了不少路,诸位都辛苦了。”
“只是如今大敌当前,还请各营将士再受累些,今夜不可卸甲卸鞍,以免建虏袭营。”
“末将领命!”众将抬手作揖应下。
洪承畴见状,旋即吩咐道:“诸位先去休息,一个时辰后到牙帐议事。”
“是!”众人颔首应下,而洪承畴也与杨嗣昌、高起潜调转马头往牙帐走去。
在他们离开后,众将也目光交错,接着各自散开了。
“啐!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瞧着那建虏的哨骑也没比刘峻的贼骑强到哪里去,咱们在汉中不知杀了多少贼骑,结果却连半点赏赐都没有。”
前往帐篷的路上,曹鼎蛟忍不住开口争辩起来。
曹文诏闻言,也不由得点头道:“贼骑确实不弱,但建虏不止有骑兵,更多的还是马军。”
“若是把马军算上,建虏始终要比刘峻的贼军强些。”
“等明日阵上你瞧见了建虏的马军,你便知晓双方的差距了。”
曹文诏安抚着曹鼎蛟,而在他安抚的时候,曹变蛟却突然开口道:“如今刘峻贼子得了陕西,恐怕其麾下骑兵和马兵都会增加。”
“若是如此,那朝廷想要夺回关中的希望便不大了……”
他这话打破了原本还在争辩的曹文诏、曹鼎蛟二人对话,二人也不由得想起了若是汉军骑兵、马兵增加的场景。
半盏茶后,随着他们走到帐篷前翻身下马,曹文诏这才叹气道:“若是当初朝廷便集结如今这五万多步骑大军去征讨刘峻,那刘峻哪里会发展到如今的势头。”
话音落下,曹文诏又觉得自己这番言论有些马后炮,于是摇头道:“多说无益,明日阵上都小心些吧。”
曹变蛟与曹鼎蛟颔首应下,接着与其走进了帐篷内。
在他们走入帐篷内的时候,祖大弼也带着吴三桂走进了自己的帐篷并坐下。
二人刚刚坐下,祖大弼便忍不住夸赞道:“好小子,听说你从蓟镇到这里,先后斩获了七百多首级?”
吴三桂闻言,虽然心里有些自豪,但还是假装自谦道:“都是些北虏和假虏的首级,真虏的首级不到五十个,还是比不得几位舅舅的。”
“哈哈哈哈……”祖大弼闻言爽朗大笑,接着说道:“不用谦虚,我如你这般大时,可没有这么多斩获。”
吴三桂见自家舅舅都这么说,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脸。
不过笑着笑着,吴三桂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说道:“舅舅,我瞧着你的家丁少了许多,难不成邸报的内容是真的?”
吴三桂所言的邸报内容,无非就是孙传庭兵败汉中,各部损失惨重的事情。
对此,原本还满脸笑容的祖大弼,顿时如吃了苍蝇般难受起来。
“别提了,淫他娘的那贼军不是好相与的!”
祖大弼的语气中带了几分脾气,这令吴三桂生出好奇:“能比建虏还不好相与?”
“不是一种,但也差不多了。”祖大弼端起茶水喝了口,润了润喉咙后才说道:
“那贼军跟不怕死似的,手里的火炮更是厉害,起码有上百门红夷大炮。”
“除此之外……”
祖大弼如发泄情绪那般,与吴三桂讲起了汉中之役的前后过程。
如汉军怎么翻山越岭夺取定军山,又如何夺取沔县,最后绕过阳平关闯入汉中,趁夜强攻等事情都说了出来。
吴三桂听了片刻,便知道祖大弼为什么说汉军与建虏差不多了。
“舅舅是觉得,如今陕西丢失了,贼军会获取足够多的马匹来操练精骑?”
“可是我听说,三边四镇的精骑已经许多年没有补齐了,一匹军马动辄几十两银子。”
“那刘峻即便会抄家,总不能还去抄北虏和青虏的家吧?”
吴三桂并不了解陕西的情况,于是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对此,祖大弼则是冷笑道:“我原先也以为如此,后来去了陕西才发现,陕西的那些将门手里藏了不少马场。”
“那马场里的军马,动辄四尺五六寸,甚至有许多七八寸的军马。”
“陕西的马价,不是青虏和套虏抬高的,而是这些将门和藩王抬高的。”
“照我剿贼时发现的那些马场,刘峻要是真的将这些马场缴获,恐怕不出两年便能拉出两三万精骑。”
“你别忘了,川陕都在他手里,而西番和套虏、青虏所需的茶叶,可大多都是靠这两个地方。”
“刘峻手里握着茶叶,想要从他们手里弄些军马,轻而易举。”
祖大弼说罢,却见吴三桂疑惑道:“若是如此,套虏、西番和青虏完全可以联起手来入寇。”
“那刘峻刚刚得了陕西,又与朝廷大战,恐怕应对不了胡虏入寇。”
“入寇?”祖大弼闻言,语气中有些无语的笑了笑:“如今的胡虏,可不是当年的胡虏了。”
“我在陕西那边剿贼这些年,就没见到有胡虏敢入寇的。”
“那套虏昔日强盛,但被虎墩兔和黄台吉带兵祸害以后,如今怕是连五千明甲骑都拉不出来。”
“更何况刘峻早与西番联手,不然他手里那六七千明甲骑是从何处变来的?”
祖大弼说着说着,不由得看向吴三桂道:“长伯,咱们以后得好好为自家人考虑。”
“如今这天下是越来越乱了,最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好。”
他这话说得隐晦,但吴三桂却听明白了,故此脸色微滞。
不过随着他反应过来,他稍微沉默片刻便问道:“舅舅,你觉得朝廷和刘峻,谁会赢?”
面对这个问题,祖大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靠在了椅子上,干笑道:“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那李亚子、郭威、柴荣、赵匡胤争相出现,皆是雄主,谁又能料到最后却是赵光义登上大宝?”
“那刘峻虽说年轻锐意进取,但谁又能肯定他就能始终保持这状态呢?”
祖大弼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不等吴三桂继续开口,他便看向吴三桂道:“你只需要记得,尽可能往上爬,操练足够多的家丁便是。”
“如我这般,那孙伯雅知道我没有用命杀敌,却还是没有对付我。”
“之所以如此,无非是他惧怕我手里的家丁作乱,所以才选择了安抚我。”
“所以啊……”祖大弼顿了顿,接着继续拿起茶杯,目光投向帐外。
望着帐外的家丁和远处扎营的民夫,祖大弼脸上闪过恍惚之色。
“明日的战事里,还是以保全麾下家丁为主,如此才能笑到最后。”
祖大弼的话音落下,吴三桂的眼底闪过异色,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舅舅放心,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