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如此干旱,我本以为长沙不会下雪了。”
“不曾想不仅下了雪,而且还是一尺深深的大雪。”
“如此说来,我们倒算是好运气了。”
腊月下旬,岳麓山头、望湘亭内。
此时这座能俯瞰长沙城的亭内,正坐着湖南地位最高的几人。
总兵官罗春、布政使邓宪、按察使郭桂……
三人坐在桌前,脚下放着暖炉,而桌上则是正在燃烧的干锅菜肴。
郭桂与邓宪开口说着话,而罗春则沉默着动筷吃菜。
瞧着罗春公事公办的样子,邓宪将目光从亭外雪景收回,接着说道:“朱总镇前往了衡州练兵,眼下长沙城内仅有我等三人。”
“今日请二位前来,不止是要观景,更多还是要议政。”
“想来二位也清楚,湖南的人丁田亩,绝不止册上所见那点。”
邓宪这话音落下,目光在郭桂和罗春脸上扫视,试图看出些什么,但却什么都没看到。
见他们没有任何反驳的态度,邓宪继续开口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此前官吏不足,故此督师没有动手。”
“如今督师名声大涨,来投者络绎不绝。”
“故此,我想请二位一同禀报督师,理清湖广吏治……”
邓宪话音落下,罗春与郭桂手中夹菜的动作微微停滞,随后抬头看向了他。
面对二人目光,邓宪不躲不闪,只是笑呵呵的与二人对视。
川湘两派的官员针锋相对,搞得邓宪头痛不已。
若只是如此,他还不会主动要对付这些人。
他之所以忍不住,是因为这些人的争斗已经妨碍到了他治理湖南的进程。
“湖南的官吏隐匿人丁田亩,使得衙门每年损失几十万两银子。”
“四川的官吏虽然没有那么过分,但他们太过抱团,对衙门政令传达不利。”
邓宪说这话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姚沅也主动上前为三人斟酒,随后便见邓宪抬起酒杯。
“此事,非我一人所想,而是刘抚台及汤使君、王使君共同所想。”
邓宪搬出了刘成和汤必成,这让罗春和郭桂不由得考虑起了这件事的可行性。
良久,郭桂缓缓抬手道:“我未曾收到王使君的书信,再者……督师没有开口,那就代表局势还不到如此地步。”
见郭桂开口,罗春也将手放到了酒杯旁。
“陕西和广东刚刚拿下,督师恐怕不想节外生枝。”
二人给出了自己的顾虑,对此邓宪则是说道:“王使君那边很快便会有消息。”
“至于督师那边,主要是靠我等传递好坏消息,而我有意隐瞒了许多争斗的事情,所以督师才并未上心。”
“当然,我隐瞒的这些消息不是秘密,主要是二人不曾派人去查罢了。”
“二位请看看这两张信纸各自内容,想来看完后便知道我为何要对他们下手了。”
邓宪抬手从姚沅手中接过两张纸条,接着分别递给了二人。
二人接过纸条,打开后顿时皱紧眉头,紧接着脸上闪过恼怒之色。
尽管只是片刻,但还是被邓宪与姚沅关注到了。
“对了,这是从濠镜那边前来的工匠,指导我军工匠制作的琉璃和望远镜,二位可以看看。”
邓宪知道二人在生气,所以开口展示起了汉军自产的琉璃和望远镜。
他的话,果然吸引到了二人的注意,而此时的姚沅也打开了手中的盒子。
盒子内装着铜制的单筒望远镜,以及一块透明无色且没有气泡的玻璃。
中国制作玻璃的历史悠久,但受限于地理和古法局限性,烧制出来的玻璃通常有很多气泡。
刘峻虽然不知道怎么烧制玻璃,但他知道哪里有纯度高的原材料,也知道添入少量火硝和食盐能使气泡减少。
在他和濠镜玻璃工匠的指点下,湖南的玻璃工匠才慢慢试错除了如今的这种低杂质、高硬度的无气泡透明玻璃。
在玻璃制成后,邓宪便命令工匠将刘峻吩咐制作的单筒望远镜给弄了出来。
“这种单筒的望远镜可以看到三里外的旗帜颜色,虽然距离不够远,但有着督师的指导,想来用不了几年,我们就能制作出能看更远的望远镜。”
“军中的千总、把总等将领若是有了望远镜,想来日后会方便许多。”
邓宪还在介绍望远镜的情况,罗春就已经拿着它朝山下看了起来。
“不错!确实清晰。”
“以前只听督师说过,不曾想我还有拿到这东西的时候。”
罗春舍不得把它放下,所以一边用它看长沙城内的情况,一边询问道:“这望远镜多久能生产一个?造价几何?”
见他询问,邓宪也交代说道:“这望远镜制作起来十分困难,若是按照工价来算,起码十两银子一个。”
“不过如今技术还不够成熟,等日后懂得制作的工匠多了,技术也成熟了,届时价格便下来了。”
“眼下玻璃工场内,每个月也只能做出三个望远镜,半年后应该能提升到十五个,一年后能提升更多。”
“具体的还是得看实际情况,我也不敢妄言。”
邓宪话音落下,接着便举起酒杯对二人说道:“这个月制出的望远镜,分别会送给督师和两位总镇。”
“郭使君若是感兴趣,下个月的再送给您。”
“甚好!”罗春爱不释手地将望远镜握在手里,而郭桂则是摇摇头道:“我倒是不需要这个。”
“等什么时候满足了军中的弟兄,还能剩出多余的,到时候我再自己买一个吧。”
郭桂这话提醒了罗春,罗春连忙道:“对!稍后我便派人把银子送到衙门去。”
“好吧……”邓宪苦笑,但心里却知道自己想要整顿川湘官场的事情稳了。
这般想着,邓宪与二人推杯换盏,约莫两刻钟后才慢慢结束了这场宴席。
待到宴席散去,邓宪也没有提起弹劾的事情,而是乘车往山下走去。
郭桂与罗春同样如此,但离开的时间却隔了半盏茶。
来到车上坐下后,郭桂与罗春纷纷收起脸上的表情,手里紧紧攥着邓宪交给他们的纸条。
纸条的内容并不多,只是写了他们麾下将领和几名御史突然多了几处院落和几十亩田地。
虽然不多,但几处院子和田地可不是他们那点俸禄能买得起的。
邓宪在提醒他们,有人正在试图收买贿赂他们麾下的官员,而这对于按察司的郭桂和军中的罗春来说,都是不允许的。
邓宪主动告诉他们这件事,由他们自己将这件事捅到刘峻那里去,那还只是他们内部的问题。
可若是由邓宪写了公文交上去,那就不是内部问题,而是渎职的问题了。
“淫他娘的!”
罗春忍不住抬手拍在腿上,心里看着那些名字,恨不得叫人给他拉出去毙了。
纸条上的名字不多,但基本都是当初在湖南矿区起义的那群人。
他们因为起义而得到拔擢,但最后却栽倒在了同乡的糖衣炮弹下。
罗春想要处理他们,但他清楚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必须奏报给自家督师,洗刷自己的嫌疑才行。
除此之外,他也想好好查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于贿赂军中将士。
这般想着,罗春缓缓闭上眼,安静等待着马车返回长沙城。
半个时辰后,马车走下岳麓山,走入长沙城。
一个时辰后,几队快马先后离开了长沙,朝着北方的西安疾驰而去。
在他们疾驰离去的同时,与银装素裹的湖南相比,彼时的陕西却迎来了暴风骤雪。
“簌簌簌簌……”
“唏律律!”
马车内,刘峻听着耳边那不断作响的风雪声和马匹唏律声,感受着马车的震动感。
哪怕没有打开车窗,他也能感受到陕北那凛冽的大风大雪。
忽的,马车停了下来,紧接着车门打开,刺骨寒风灌入其中。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满身风雪的庞玉拔高声音对刘峻说着,而那灌入的风雪将车内蜡烛直接吹灭,书架上书册被吹得不断翻页。
刘峻闻言,起身披上披风便要走下马车。
庞玉见状,拿起马凳扶着他下车。
待到他走下马车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前方被侧翼山体塌陷掩埋的官道。
好在那垮塌的地方不算长,只需两三刻钟便能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