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峻这般想着的时候,庞玉则已经指挥五百多随军将士上前清理起了官道,而他身后还跟着五百多随军马步兵。
“簌簌……”
风雪仍旧在刮,但其中风沙居多,雪却见不到太多。
放眼看去,官道两侧的山坡上都是灰色,不见半点雪色。
那雪花似乎还未落到地上,便已经融化进了脚下的大地中。
刘峻朝后看去,只见后方有不少商队跟在自家队伍后方,似乎还在与后军的将领在交谈着什么。
“走,去后军看看。”
刘峻对庞玉招呼着,然后冒着风雪朝后军走去。
不多时,他便与庞玉出现在了后军,而那后军的把总见状,赶紧撇下那些询问他的商贾,赶到刘峻面前躬身作揖。
“督师,那些商贾询问是否需要出力,末将婉拒了他们。”
把总担心刘峻误会,连忙解释起来。
刘峻倒是没有在乎这件事,而是看向后方的那商贾队伍,只见他们赶着骡车北上,且分别插着不同的旗帜,代表了不同的商行。
刘峻大致看了看,这些商贾约莫三百人,骡车和驴车不到一百辆。
他走到走上前去,看了眼那些双手藏在袖里,穿着普通绢袍的商贾。
“将军,可需要我等帮忙?”
几名看似各家商队的掌事上前询问,而他们并不知道刘峻的身份,只当是军中地位不低的将领。
毕竟汉军的将领都在二十几岁,而刘峻的队伍也没有插上督师的旗帜,所以他们也没有想到眼前人是刘峻。
“诸位不必担心,前方垮塌的地方不算长,我军将士已经在清理了。”
刘峻与几人交流着,同时看向他们的货物道:“诸位这是要前往何处买卖?不知买卖的什么货物?”
见刘峻询问,几人愣了愣,然后分别开口道:“回禀将军,草民卖的是草药,是要贩往鄜州去的。”
“草民卖的是粮食,是要贩往延安去的。”
“草民卖的是棉花,也是要贩往延安。”
“草民贩卖的是酱菜,去的地方也最远,是要贩去榆林。”
四名掌事先后禀报,接着纷纷从怀里取出成色之足的大银锭。
“将军率领汉军的将士为我等清理道路,我等草民无以为报,只能请将军与将士喝口温热的羊汤了。”
几人先后开口,意思大差不多。
刘峻笑了笑,抬手将银子推了回去,接着说道:“我等当兵吃粮,吃的是百姓的粮,拿的是你等商贾的税。”
“且不提我等也要北上,单说我等便是不顺路,难道就袖手旁观吗?”
“诸位不必如此,只需安心等两刻钟便可通行北上。”
刘峻三言两语说服了几名局促不安的掌事,而掌事们也感叹道:“以前官兵在时,我等行商瞧见官军,能躲多远便躲多远。”
“如今将军们来了,我等也敢壮着胆子北上买卖货物了。”
“是极!”
“我若是做随军买卖,跟着汉军的将军们做生意最为舒服。”
四人分别夸赞着如今的汉军,而刘峻听后则是笑道:“诸位谬赞了。”
回应过后,刘峻的目光越过这些掌事,看向了后方的那些伙计。
相比较穿着厚实绢袍的掌事,那些伙计的情况就不怎么样了。
他们穿的都是各县衙门发给贫苦百姓的旧袄,脚下的鞋子也只是普通的毡鞋。
他们看上去都很瘦,脸上的骨头几乎都快凸出来了,头顶用粗布裹着,充当帽子。
“诸位这些工人都是在延安府境内招募的对吧?”
“在下不知这延安府各县雇工的工价,不知可否告知?”
刘峻试图从他们口中打探些民生消息,而这些商贾闻言,见不是什么重要消息,便热情告诉起了刘峻。
“启禀将军,这延安府南北八百里之遥,境内共三州十六县,沿途关隘军堡数不胜数。”
“那些军堡,多则五六百户,少则二三百户,多少能算个小集市。”
“若是在各县雇工,越靠近西安府的,工价越贵。”
“越靠近长城沿边的,工价便越便宜。”
“总之是北贱南贵,而城贵堡贱……”
“南边的工价在十五文左右,北边的从延安府治的肤施县为中心,往北便是十文,有的军堡远离主要官道,甚至可以降到五文。”
商贾们说罢,刘峻不由得长呼一口浊气,感叹道:“五文钱,那如何养得活自己?”
“是啊……额,不是。”商贾感叹着,但反应过来后连忙否认。
刘峻见状,笑着说道:“不必担心,我汉军开明,不会因为此事计较的。”
“若是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我等也不会举义。”
“是极!是极……”四名商贾闻言,连声称是。
瞧见他们这般,刘峻也不由得询问道:“我听闻旧册中延安府有数十万百姓,不知是否为真?”
“那必然是有的,不过现在就不知道了。”
“应该是有的,前段时间虽说衙门迁徙了十几万人南下,但我瞧着延安府各县还是如以前那般热闹。”
“沿着官道的那些乡里,也不见人少。”
“细细想来,多半是那些远离官道的偏远村落搬迁南下了。”
“这各县人口加起来,虽说没有四五十万,但二十几万总归是有的。”
“唉……若非天灾和兵祸,说不定六七十万也是有的。”
商贾们说着说着,不由得唉声叹气了起来。
毕竟人口越多,他们才有越多的客人,才能赚更多的钱。
只是天灾兵祸这些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光是这断断续续十年的大旱,百姓们又去找谁说理去?
“此前衙门在各县雇工,那时各县的百姓生活如何?”
刘峻想到了大雪前,延安府衙以工代赈的事情。
几名商贾闻言,顿时来了精神道:“那个时候好呀!”
“对!那个时候百姓们挣到钱就去换钱,他们赚到钱后便会花钱,我们当时积压的许多货物,便是在那个时候散出去的。”
“只可惜衙门给的工价太高,我等商贾要出门买卖生意,也得给高价才行。”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等那个时候总归是赚了不少银钱,为此也该感谢衙门。”
他们感叹那个时候的好市场,又埋怨市场把人工价抬得太高。
最后想起刘峻的身份,这才又把话说了回来。
对此,刘峻没有打断,全程认认真真地听着他们的话。
良久后,刘峻才开口道:“等春耕结束,衙门还会继续发钱干活的,到时候你们也能赚上不少银钱。”
“还要发钱干活?”四名商贾愣在原地,显然不太相信衙门会一直把钱发给穷人。
每日三十文的工价,这放在江南也是高工价了。
但是在这陕西,不管住在城里还是乡里,只要出门报个名就能得到这样的工作。
这样的好日子,要是能持续下去,他们这些商贾也是得利的。
“将军,这衙门发钱干活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啊?”
站在左边的商贾忍不住开口询问,而这个问题也同样迷惑着其余三人。
汉军衙门给每个人都发这么高的工钱,便是有金山银山都不够花才是。
瞧着眼前这位将军信心满满的样子,仿佛汉军真的有花不尽的银钱。
在四人小心提问的同时,这时后方快步走来了一名把总。
他来到刘峻耳边,低声道:“督师,前面积雪和坍塌的泥土都已经清理干净,可以出发了。”
“好!”刘峻颔首回应,同时看向那四名商贾,笑着说道:“诸位,前面已经清理干净,接下来可以继续前进了。”
“至于你们所问之事,我只能说衙门有足够的钱粮,足够帮着陕西百姓撑到夏收了。”
话音落下,刘峻便主动对四人作揖,接着转身带着庞玉走向了马车。
四名商贾见状连忙躬身回礼,再抬头时,只能看到刘峻渐行渐远的背影了。
在他们望着刘峻背影的同时,与刘峻走向马车的庞玉则是沉声道:“五文钱……能养得活人吗?”
刘峻闻言,脚步没有停下,只是沉下眉头。
“亲眼去看看,便晓得养不养得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