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峻甚至都没想到植树种林这件事,赵宠便已经想到了这点。
诚然这个时代的毛乌素沙漠已经面积不小,风沙大到每年都要为长城扒沙,但需要扒沙的长城是外围的第一道长城。
榆林处于外围长城和内围长城中间,虽然也遭受风沙袭扰,但却没有风沙直接吹入其中。
这两道长城中间的空地,窄则十里、宽则二十余里。
若是都能种上树木,那不仅能遏制风沙南下,也能解决当地百姓的木料问题。
不过在大旱之年植树种林,这种事情听着总归有些不靠谱,所以他不由得询问道:“你觉得种树之事能行?”
赵宠闻言,旋即作揖说道:“禀督师,榆林镇境内共有大小河流十三条,其中的红柳河更是沿着边墙南下二百余里。”
“昔年朝廷也曾在榆林镇内种植旱柳、榆树,但后来进入万历年间,榆林镇开始欠饷,百姓们活不下去,就开始砍伐旱柳与榆树。”
“督师沿途北上,所见的榆溪河两侧山坡,曾经都长满了旱柳和榆树。”
“旱柳的树冠大,能固沙防风,并且长得快,枝条还能用来编制柳筐,用于农具和矿井拉煤。”
“榆树质地坚硬,种下二十几年后,榆林镇便不缺木料了。”
赵宠的话音落下,而刘峻听后则是哑然。
二十几年,那时候赵宠和他都快五十岁了,几乎是两代人生长周期。
不过种树防沙这件事,他原本就想做,如今被赵宠提出来,倒是免去了他调研的时间。
想到此处,刘峻询问道:“内外边墙长八百余里,你觉得都能植树吗?”
赵宠见他询问,不敢隐瞒地说道:“末将曾与尤军门、周总镇有过书信往来。”
“这内外边墙八百余里,可以先从河水两侧开始种植旱柳和榆树,然后慢慢扩散到远离河流的地方。”
“末将三人以为,如榆林这般煤矿遍地的地方,只要修筑煤窑并给军属工作,他们便不会去砍伐军中种植的树木。”
“如宁夏、甘肃,有的地方缺水,有的地方不缺。”
“若是能开采出煤矿,不缺水的地方就能种树,而缺水的地方只需要运输煤矿,让当地百姓用上比木柴便宜的煤炭,便没有人会铤而走险地去砍伐树木。”
赵宠三人的见地,倒是与刘峻的见地相同。
如果有便宜的燃料,没有人会去铤而走险地砍伐树木。
后世的森林覆盖率从建国初期的百分之八,到九十年代的百分之十四,再到后来的百分之二十五。
前期绿化艰难的原因便是农村贫困,柴火是重要资源,所以民间滥砍滥伐问题严重。
随着时代进入九十年代,煤气、电力慢慢进入农村,人们不再需要为燃料问题头疼,便鲜少有人上山砍伐木头了。
哪怕农村的许多长辈习惯用木柴取暖,但那点消耗,根本赶不上滥砍滥伐停止后的植被生长速度。
正因如此,想要解决滥砍滥伐的问题,首要是解决百姓的生存问题。
榆林镇有着充足的煤炭,只要把煤炭开采出来,让当地的百姓有工可做,有煤可烧,有粮可吃,那便没有人会铤而走险地去砍伐防风树林。
明末的小冰河期导致降雨量不足,引发大旱固然可怕,但这个时代的西北人口也远不如后世的七千万人那么夸张。
现在的陕甘宁三镇,能有七百万人口都算不错了。
人口少,代表用水少。
后世很多因为人口增多而消失的河流,在如今都还好好流淌着。
如果赵宠、尤勇等人能在宁夏、甘肃的内外边墙内种出一片树林来,那关中的百姓也不用每年春夏之际品尝沙尘了。
“植树造林这件事,我同意了。”
刘峻将目光投向赵宠,同时对赵宠说道:“煤窑的事情,你可以开始着手。”
“此外,关中那边制出来了一种叫做蜂窝煤和蜂窝煤炉的东西,那东西比煤炭更耐烧,很适合烧火做饭。”
“等过些日子那负责蜂窝煤的官员来了榆林,你自然会知道那玩意是个什么模样。”
“榆林镇七万多人口,近两成参军入伍,剩下的还有不少青壮,你便按照衙门的规矩继续雇佣他们干活挖煤便是。”
“此外,布政司那边每年会拨五万两银子来植树造林,希望你们能先将墙内种出树林来。”
“如果你们真的能在墙内种出树林,那我便安排你们去墙外种植。”
刘峻许下承诺,而赵宠先是惊喜,紧接着却愣了下。
墙外不比墙内,这其中问题倒不是水源问题,毕竟墙外百余里都有河流草原。
在墙外种树,真正的难题是如何防备那些放牧的牧民。
如果没有人防备,那汉军白天种树,夜里便会有牧民前来砍伐。
长此以往,墙外种树便成了笑谈。
这个问题,自家督师不可能不清楚,但他却还是提出了墙外种树的计划。
想要执行这个计划,就得管好牧民,而管好他们最好的方式,便是收复河套,让他们在汉军眼皮底下生活。
自家督师,想要收复河套……
赵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后,顿时将目光投向了自家督师,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得督师信任,末将定不辱命!”
赵宠压下了想要探究这个问题的想法,而刘峻也将他的表现尽收眼底。
“好了,给我们寻个休息的地方,休息两日后你带我去各堡的矿场看看情况。”
刘峻站了起来,而赵宠等人见状也纷纷起身。
“您这边请……”赵宠做出请的手势,然后亲自带着刘峻和庞玉往他提前安排好的院子走去。
不多时,刘峻与庞玉便来到了总兵衙门的三院内,而赵宠则在见到刘峻没有别的吩咐后,便小心翼翼退下了去。
瞧着他退下,庞玉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糕点塞到嘴里:“种树有这么重要吗?”
“自然。”刘峻也坐在椅子上,拿起糕点吃了口。
“忘记以前我们在黄崖的时候,每年春夏被沙尘刮的时候了?”
“若是北边有几十里的树林遮挡,咱们在关中和陇右就能少吃些风沙了。”
刘峻的话音落下,庞玉也想到了曾经在黄崖吃风沙的日子。
想到这些,庞玉只觉得嘴里的糕点都没那么甜了。
“接下来咱们是原路返回,还是走别的地方?”
庞玉咽下嘴里的糕点,接着询问起来。
对此,刘峻则是想了想陕北三府的地图,接着回答道:“沿着边墙去西边的安边千户所,接着南下庆阳府,走庆阳返回西安。”
“不去平凉府吗?”庞玉想到了三府中的平凉府,不由询问。
面对询问,刘峻则是摇头道:“平凉府和庆阳府的问题不是大旱,而是吏治。”
“如今平凉府换了我们的人,又迁徙南下的不少百姓,不用看都知道那里的日子会比延安府好。”
“你若是不信,等我们进入了庆阳府,你便知道了。”
见刘峻这么说,庞玉也站起了身:“那我去庖厨催他们做饭。”
“去吧,我也有些饿了。”刘峻点头示意,接着便看着他走出了堂内。
眼见他走远,刘峻不由得看向堂外那阴沉的天,最后长舒了口气。
如今的他,算是初步改变了陕西百姓的命运吧。
接下来只要继续坚持,旱灾终将会过去,太平日子也最终会到来。
算算时间,东边的建虏应该有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