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轸拆开扫了两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随手将诏书递给了旁边的唐炳忠。
唐炳忠接过去,低头看了几句话便冷脸抬头盯着黄文星,一言不发。
黄文星见朱轸神色未变,又见唐炳忠冷脸,便知这诏书的分量不够。
对此,他并不慌张,而是笑着说道:“朱总镇,下官此行,奉的不仅是诏书,还有陛下的口谕。”
“世人皆知刘总督起义于黄崖,却不知朱总镇同样起义于黄崖。”
“不仅如此,朱总镇还曾在米仓山时与刘总督分营,独自领兵于石人山。”
“如今朱总镇虽然是东征总兵官,但湖南、广东的兵马都掌握在罗春、陈锦义手中。”
“朱总镇手里除了衡州这两万多兵马,便再无其他。”
“下官不知道您是否甘心,但下官始终替您感到不甘。”
在黄文星话音落下的同时,站在他身后的四名官员也纷纷动了起来。
首先行动的,是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士。
他在朱轸眼皮底下出列上前,接着作揖道:“朱总镇,下官乃礼部主事钱维垣。”
“陛下有言,若朱总镇肯归顺朝廷,陛下愿授朱总镇汉阴伯、湖广总兵官,赐蟒袍玉带,节制湖广、广东、广西三路兵马。”
朱轸听到这里,不由得笑着看向身旁的唐炳忠,似乎在等他说什么。
他的举动,将黄文星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唐炳忠身上。
此时的唐炳忠,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黄文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发紧的同时,也不由得放缓语气道:“想来这位便是临洮枭将的唐总镇。”
“不瞒唐总镇,在下在陕西洪督师帐下时,便听过你的名号。”
“论起资历,您仅次于朱总镇及齐总镇,但却始终没有得到独自出镇地方的机会。”
“不知唐总镇对于云南、贵州的总兵官之位可有想法?”
黄文星的话音落下,可唐炳忠却始终冷着脸盯住他。
感受着唐炳忠的目光与朱轸眼底的戏谑,黄文星心底渐渐感觉到了不妙。
“若是二位还有别的想法,可尽数与下官交代,下官也会尽力向朝廷争取。”
黄文星说罢,安静站在原地,等待朱轸和唐炳忠开口。
片刻后,朱轸收回目光,投向黄文星说道:“朝廷的诚意,我二人已经看到了。”
“不过兹事体大,我二人还需要好生商议。”
话音落下,朱轸看向马文彪:“马千总,待几位下去休息,切不可让旁人冒犯了几位先生。”
“是!”马文彪冷着脸作揖接令,同时对黄文星五人做出请的手势。
黄文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但他现在被汉军牢牢控制,且他来之前就做好了会被圈禁的准备,所以他并不慌张,而是恭敬地对马文彪还了一礼。
待到马文彪迈步走出,他们五人也跟上了他的身影,朝外走了出去。
瞧着他们彻底走出白虎堂,唐炳忠这才看向了朱轸:“怎么?你舍不得汉阴伯的爵位?还把人留着作甚?”
“呵呵~”朱轸轻笑着回应对方,然后端起茶杯说道:“这些人毕竟是朝廷派来的,还得等督师示下才能处置。”
朱轸说罢,旋即起身走向了白虎堂的书房,而唐炳忠也跟着他走了进去。
不多时,朱轸便写好了一封书信,同时递给唐炳忠道:“检查检查,然后派快马加急赶往关中。”
“按照快马的马速,现在出发,十天后就能带回消息。”
“好!算你这厮有良心。”唐炳忠直言不讳地抢过书信看了看其中内容,然后拿着书信迈步走了出去。
在他走出去后,彼时已经升任总兵的王柱也从堂外走了进来。
“总镇,唐总镇的这脾气也太臭了,您什么都没做,他便这样对您……”
王柱下意识为朱轸打抱不平,可朱轸听后却笑道:“他脾气若是不这般臭,我还不愿意带他在身边呢。”
虽然唐炳忠脾气很臭,但他对自家督师的忠心却无需质疑。
把这种人放在自己身边,等同在身边放了只眼睛。
这只眼睛会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禀报给督师,而有着这只眼睛,自己也会更加安全。
“对了,广东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那群红毛夷可有动静?”
朱轸想到了前些日子陈锦义禀报自己的事情,不由得询问起王柱。
对此,王柱则是作揖道:“暂时没有动静,想来他们返回南洋也需要时间,最少半年后才能有消息。”
“嗯。”朱轸闻言,不由吩咐道:“若是有消息,需要兵马支援,立即禀报于我。”
朱轸主动带兵来衡州练兵,为的就是随时支援广西、广东两地。
虽然他不认为红毛夷能击败广州汉军,但若是红毛夷在沿海烧杀抢掠,光凭陈锦义和郑大逵手中那鸟铳火炮不足的军队,恐怕来不及四处救火。
这般想着,朱轸也不由得深吸口气道:“这天下还真是乱,对内咱们得对付朝廷,对外还有红毛夷对咱们虎视眈眈。”
“好在有督师带着咱们平定了川陕湖广,这才不至于教蛮夷乱了我中国。”
“是!”王柱点头表示肯定,而这时书房外也传来了脚步声。
二人抬头看去,只见马文彪迈步走入书房,对二人作揖道:“总镇、军门,朝廷的那五人已经安置在城内,并留兵两队看守。”
“好!”朱轸点头叫好,同时对马文彪说道:“对了,你差不多也参军快两年了,可曾想过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顿时让马文彪的心情激荡起来。
他下意识便想要开口说想,但话到嘴边,他却嗓子发紧,脑中不由想起了与自己一同参军的发小们。
当初是他带头投军的,如今带头的没死,随从的反倒全死了。
自己若是回去,应该如何与发小们的父母兄弟解释?
哪怕他们什么都不说,但自己就真能假装无事吗?
想到此处,马文彪的嘴巴张了又张,末了紧着嗓子道:“不想!”
尽管说的是违心话,但马文彪的心情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朱轸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他的顾虑,但他没有揭穿,而是点头道:“那就好好干,等擢升了参将再回去。”
“是!”马文彪抬手作揖,接着便退了出去。
瞧着他离开,王柱开口道:“这厮明明想回去,却还是说不想。”
“兴许是担心回去撞见那些阵殁的军属吧。”朱轸感叹着解释。
王柱闻言哑然,接着忍不住叹起了气。
提到这点,王柱也想起了那些与自己参军的同乡。
上万绵州同乡,活到现在的恐怕连两千人都凑不齐了。
当初王柱在成都筑城的时候,明明距离绵州不远,但他也没有返回家乡,而是直接把家人接到了成都。
他之所以如此,同样是因为害怕见到那些同乡的军属遗孀。
这般想着,王柱看向自家总镇,忍不住问道:“总镇,那您……”
“别问!”朱轸抬手打断了他,脑中闪过了无数熟悉的面孔。
王柱都没把话说全,他就已经想到了那些黄崖、米仓山、石人山的阵殁将士。
有这些回忆在,他这辈子恐怕都不敢返回临洮、保宁一步了。
想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朱轸鼻头微微发酸地看向书房内的湖南舆图。
“希望早些平定战乱,教天下太平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