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铁坊内,热浪滚滚涌出,将人烤得额头不断冒汗。
坊内,经刘峻改良的高炉正在不断熔炼矿石。
在其旁边,新建的蓄热式热风炉,正在将鼓入高炉的空气预热。
预热的风代替了部分焦炭的燃烧热,使得炉温飙升,不仅节省了燃料,更能熔炼出精品铁料。
这些铁料经过处理后,很快被延展拉伸,亦或者送往城外的铸炮坊和制铳坊,亦或者留在军器局内制作为甲胄、刀枪。
刘峻没有在前面停留太久,而是前往了炼铁坊相隔的盔甲坊。
坊内,数百名制作甲片的工匠正带着学徒锻打甲片。
经他们锻打的甲片,被送到后方检验后,再送往后面的两排长屋内。
屋内,老师傅们带着学徒开始用皮绳编缀甲片,渐渐将甲胄编缀成型。
除了编缀明甲的工匠外另一排屋子还有专门制作暗甲的工匠和学徒。
刘峻瞧着那些成型的甲胄,对不知何时跟上他们脚步的青袍官员询问道:“盔甲坊每天能产出多少套明甲和暗甲?”
“明甲每日三十套,暗甲五十套。”官员恭敬回答。
刘峻听后点头,接着询问道:“各府产出的甲胄数量,你都清楚吗?”
“回禀督师,下官是军器监官员,清楚此事乃本分。”官员回应着。
见他这么说,刘峻又仔细看了看军器局内的其它工坊。
由于此地明火较多,所以火药厂并不在此,但好在刘峻前几日才去看了火药厂,今日也并不准备去。
他在军器局内巡视结束后,并未发现有什么需要他改良的技术,所以便带着庞玉走了出来。
“军中甲胄都足够了吧?”
刘峻坐上车后,便看向庞玉询问起来,而他则是点头道:“陕西的都够了。”
“现在只差鸟铳、野战炮和军马了。”
庞玉说罢看向刘峻:“咱们什么时候东征?”
“怎么,你等不及了?”刘峻诧异看向庞玉,毕竟庞玉性子不算急。
见他反问,庞玉也如实道:“没有,只是大伙都在写信问我,所以我想问问。”
“他们倒是着急。”刘峻闻言轻笑,随后不知是什么想法地摇了摇头。
汉军的将领,大多都是二十到三十出头的青壮派,心里想着的就是建功立业。
如庞玉、高国柱那种老实本分的人,始终还是少了些。
不过这也挺好,至少如今的汉军需要这些锐气正盛的青壮将领。
“你告诉他们,有什么消息想问就直接手书给我。”
刘峻知道庞玉夹在中间也为难,故此便将难题揽到了自己身上。
庞玉闻言点了点头,而马车也朝着城外缓缓驶去。
水位下降严重,刘峻得去看看渭水沿岸的水力作坊是否受了影响。
在他们驱车赶往渭水南岸的时候,相比较他这边的一言堂,黄河对岸的山西局势便不太妙了。
面对孙传庭的请助饷之令,吴甡与王象潞四处奔波,可结果却早在意料中。
“督师,下官无能,只筹措得一万四千六百两助饷。”
“督师,在下共筹措得二万二千五百两整。”
汾州城外,正在率军赶往汾州,准备清丈汾州卫屯田的孙传庭,望着策马赶来的吴甡与王象潞,心里的火气被瞬间点燃。
他攥紧手里的马缰,将目光投向二人道:“他们是怎么说的?”
见孙传庭询问,王象潞也低下头压制脾气道:“他们托词歉收,大多不助饷。”
“下官与吴抚台能筹措出这些银子,还是督师家乡的代州父老所助。”
孙传庭闻言,目光投向吴甡,想从他口中获得答案。
对此,吴甡叹了口气,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孙传庭闻言,气得笑了出来:“好!好得很!”
“督师……”王象潞开口想劝说孙传庭保重身体,但孙传庭却抬起手制止他。
不给王象潞开口的机会,孙传庭侧目看向了身后的牛虎成:“牛军门。”
“末将在!”牛虎成不假思索地作揖回应,而孙传庭则是突然冷下脸来。
“传令给孙枝秀、罗尚文、官抚民、郑嘉栋四人……”
“依《大明律》,凡盗耕官田者,一亩以下笞三十,五亩加一等,罪止杖八十。”
“此外,凡欺隐田粮者,计其所隐之田,一亩至五亩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罪止杖一百。”
“督师!”吴甡闻言,忍不住试图阻止孙传庭,但孙传庭却拔高声音,死死看着牛虎成。
“告诉众军门,给本督……狠狠地打!”
最后这句话,孙传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虽然不能处死这些人,但把这些人弄个半死还是没有问题的。
整个山西的士绅豪商,若是全部都打杀了,自然有冤枉的。
可若是按照盗耕、欺隐来论罪,那绝对没有半个冤枉的。
孙传庭知道他们这些人与地方衙门盘根错节,但即便盘根错节,只要有军中的人盯着,八十杖也足够把他们打得半死了。
“督师,您这样做只会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眼下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徐徐图之……”
吴甡还想劝说孙传庭,可孙传庭却攥紧拳头看向他。
论起年纪,吴甡比孙传庭还要大五岁,且他入仕时间也比孙传庭早。
于情于理,孙传庭都应该给足他这个面子,但现在孙传庭不能给。
他翻身下马,走到吴甡面前,咬着牙关说道:“耑愚兄,你巡抚山西数年,难道还不知道山西为何如此吗?”
“我并非嗜杀之人,但孰轻孰重,总得有人做出决断。”
孙传庭抬手指向不远处,吴甡下意识看去,只见衣不蔽体,面有死色的瘦弱百姓,正用着石质的锄头,低头慢吞吞地翻地。
“变则通,不变则亡!”
“这些豪强士绅强占民田,侵占官田,最后甚至连军田也不放过。”
“我孙传庭有意放过他们,可他们却如何回应我?”
“我大明有今日之祸,全是因为这些人在面对国家存亡之际袖手旁观,冷嘲热讽!”
“若是继续放任他们,那等刘峻挥师而来,大明朝便会为这些该杀之人陪葬!”
孙传庭的话,令收回目光的吴甡满脸苦色。
他又何尝不知道孙传庭这番话说得是对的,但他不能意气用事,更不能让孙传庭意气用事。
面对孙传庭这充满杀气的话,吴甡深吸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我知道督师的意思,也知道这群人该杀。”
“可是请督师想想,如今的山西好不容易等来督师。”
“若是督师因为一时之气而大杀豪强士绅,届时庙堂上必然群起而攻。”
“督师若是倒下,又有谁能站出来做我山西的柱石呢?”
吴甡的话提醒了旁边的王象潞与牛成虎,二人也连忙作揖:“督师,请三思。”
三人同时劝说,可孙传庭却没有动摇,而是疲惫地抬头看向了北边的大片耕地。
明明有着大片耕地,可产出却不归朝廷,更不归百姓。
若是能解决这些蛀虫,再派得力之人前来重新清丈耕地,山西的情况绝不会如此糜烂。
孙传庭闭上眼睛,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旋即转身朝着马匹走去。
只是不等三人露出笑脸,孙传庭的声音便传到了他们耳边。
“我意已决,有违军令者斩!”
他的这句话,令吴甡三人顿时露出颓色,仿佛脊骨都被抽走。
不等他们开口,孙传庭便策马越过他们,朝着汾州而去。
在他身后的明军见状,当即便跟上了他的脚步,而他则是目光死死投向道路尽头的汾州城。
“你们都不敢决断,那便由我孙传庭来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