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咱这供销社都没见过,我去百货大楼听说一次,好像很贵,还买不着呢。”
“哎,东子这孩子,可真是孝顺,自个儿还穿着补丁工装,单位奖励了新衣裳,就留着给他爷爷了。”
秦老蔫原本还觉得,女婿给做的衣裳有面儿,这会儿被陈老爷子比下去,气得一甩袖子就回家去了。
“哎,秦老蔫,你这衣裳是你女婿拿着来换粮食的吧?”
秦老蔫:“你胡说!”
“谁胡说,大家伙都看着了,你闺女现在户口还在村子里,按照咱公社规定,每月可以买三十斤粮食的工分....”
陈老爷子拉着陈卫东进屋,低声说:“走,爷爷带你去看点东西,原本过一阵还要去一趟你大院呢。”
陈卫东跟着老爷子进了里屋,一进去,看着屋子里的家具,陈卫东一愣,“爷爷,您这....”
陈有田:“高兴傻了吧?老爷子那天跟着你去大院听说家具还要要钱,就给你做了这些,有这些家具,你每月光交房租和水电费就行。”
在农村眼里,一个月四五块钱的房租加家具水电费用,这是天价了。
陈卫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哽住,算算日子,陈老爷子去看他房子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就做出这么多家具,平时白天还得去上工,这一阵,红星公社正在忙着修路,陈卫东想象不出来,陈老爷子怎么空出这么多时间,还做出和他屋子里几乎一模一样的家具。
陈老爷子笑着说:“你瞧瞧,这些木材是给你准备做双人床,大衣橱,书架,写字台,怕你觉得八仙桌太扎眼,就做的四方桌。
油漆也有,上次编织工厂奖励了两桶,这是椅子,回头让你奶奶给你缝上垫子,这可都是红木,最结实呢,就是有些木料太零碎了,做不了大件,就只能做点小件,给你拼着在阳台做个小茶几,正好搭配那两个藤椅,还给你做了一把梳子,将来留着你娶媳妇,给你奶奶做了一把,她那一把梳子,齿都断得差不多了,没舍得换,你给捎回去。”
陈卫东怎么也没想到,陈老爷子给他准备的木头,这么硬核,竟然都是红木。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个年代,人们对小叶紫檀、大红酸枝等名贵红木的认知有限,更无“收藏价值”意识,所以很多优质木材都只是当普通的硬木材使用。
再加上,这个年代,木质家具是最便宜的,也就几块钱到几十块钱,但是铁皮柜却要一百五十块钱,还得另外准备:焊工费约5元加铁料费,铁料需凭钢铁票兑换。
再厉害点的家庭,会用三年积蓄托关系买紧俏的捷克式玻璃书柜。
陈卫东拿起梳子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萦绕着:“还带香味。”
陈老爷子笑着说:“这梳子是小叶紫檀,带香味的,这边这个小茶几,是老紫檀,一般闻不出啥味儿来的。说起来,还得亏我当初跟着师父学艺,他当年所在的木材厂子是专门给皇家供木材的,当时有一阵说是要打仗,给大家伙分木材,抵工钱。
我就盘算着我一学徒工,想要分几方木头压根不可能,我就放弃那些成块的大木头,直接选这些零散的好料子,这些拼的好,一样做家具。”
这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陈卫东记得后世唐僧家的那口子,出生在颐和园的木匠,家里名贵木材也是很多,陈老爷子这些相比较而言,是小巫见大巫了。
两辈子没接触过这么高档的木料,陈卫东还是第一次知道,老紫檀也属于红木,没什么香味,小叶紫檀是带香味的,就这一套家具,将来可得好好留起来。
陈老爷子:“就双人床,会麻烦点,得按照你屋子里那床雕花,尽量给你做的一模一样,这样不打眼。”
陈卫东:“爷爷,其实不一样也没事,我现在工资打一张床,也是没问题的。不过爷爷,你怎么做到的,就看看模样,画出图纸,就能造成一模一样的?”
说到木匠活儿,陈老爷子眼睛熠熠生辉:“木工技法里,有一个重要的环节叫做放大样,就是制作复杂家具时,先将图纸上的小样等比例放大,绘制到一张几平方米甚至更大的木板上,再依葫芦画瓢干活。这法子就是费时,占地.....”
陈卫东注意到家里墙角一个用很多木板拼凑的大木板,上面画着各种图样,擦擦改改的,这要是让陈卫东去准备着放大样,恐怕也得更麻烦。
不过...要是掌握三角,几何,代数这些数学知识,是不是可以直接将放大样的尺寸推测出来,就不用这么费时,占地了?
利用数学知识,可以研究出一套木工简易计算法,就能解决这个难题了。
陈老爷子年纪大很难学这些,但是家里有年轻的,陈卫东盘算着,回头他将这法子整理出来,让大爷给家里几个小辈儿,看谁能琢磨出来,以后再做木工就方便了。
陈卫东注意到,陈老爷子做的家具虽然是木板拼接成,但是远看完全看不出来,只有走近,才能看到拼接时留下的微小缝隙,但用手摸上去非常光滑,完全没有痕迹。
陈卫东看着满屋子的家具:“爷爷,这么多好木料,也不能都给我。”
陈老爷子:“怎么不能都给你?你问问,谁有意见?”
陈有田:“东子,你可别说了,这家具给你,咱一大家子都商议了,应该给你。”
就陈卫东给陈家孩子们找的出路,建立的工厂,就是这些家具都给陈卫东,都亏待陈卫东了,谁还能说一个不字。
陈卫东在家里陪着陈老爷子说了一会儿话,将陈老太太做的吃的,都拿出来,陈有田交给媳妇去放好,陈老爷子也说了家里情况,几个小的会趁着每天挖野菜的功夫,找地方烤几个白薯,带回来,一家子分着吃。
陈老爷子:“食堂那边这会儿其实也能吃饱,就是将过年的花生壳子碾碎合着红薯面,就是不能多吃,还有麻饼汤,也能敞开肚儿喝。”
麻饼就是榨过油的芝麻饼,往年一般都是喂牲口,或者做肥料的,陈卫东心中一阵酸楚:“爷爷,你过一阵去我那边住一段时间吧。”
陈老爷子摆摆手:“等做完了家具再说,再说了,咱公社领导都一起吃这个,大家伙都一样,这比早些年好多了。”
陈卫东和陈老爷子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敲钟上工的声音,陈老爷子小心翼翼将开司米羊绒衫脱下来,进屋掀开炕头:“这是今年烘的挂落枣,知道你爱吃,家里几个小的就都没舍得吃,都给你留着呢,你带回去,还有这个,是我在合作社的工资,你奶奶上次再三交代,让她给存着,这两块钱是奖励的,你奶奶不知道,给你收着。”
陈老爷子将小布包塞给陈卫东,陈卫东心中酸酸的。
“好了,快回去吧,我们得去上工了。陈金,陈木,在家要听话知道吗?”
“太爷爷,我们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