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没灭。
拼接厂的灯从闭巢线打完之后就没灭过,但亮法不一样了。以前那种亮是战备亮,走廊里到处是跑动的人影,调度台上喊话声不断,灌能塔的指示灯红一片绿一片,跟过年似的。
现在的亮是检修亮。
苏晨站在火神十号的舰桥里,手扶着操作台,没说话。操作台上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最后一次作战的数据记录。他看了的有二十分钟,一页一页翻,翻完又翻回去。
外面轨道上,清理船正在干活。那些虫巢残骸还飘在那,一大片,黑的灰的都有,有的还带着没烧完的结构。清理船用机械臂把它们往拖船上扒,扒不动就用电弧切,切下来的碎块再一块块装进运输舱。
梁青从升降梯里出来,右手打着绷带。那是在封巢推进最后一下伤的,咬型铁鸟被残片击中,他硬撑着把舰开回来,落的才发现手臂骨头断了。
他没住院,医务室给他打了固定,他就又跑回来了。
“统计看完了?”梁青走到苏晨旁边,用左手拉开椅子坐下。
苏晨把报告递给他。
梁青单手接过来,翻了翻。数字他认的,十七个飞控员,九个链控员,二十一架铁鸟。他翻完把报告放桌上,没说话。
食堂里这时候人不多,过了饭点,就几个倒班的在吃。张教授端着一碗汤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桌上的平板,平板上是虫巢残骸的结构图。
技术员小周坐他对面,也在看自己的平板,一边看一边往嘴里扒饭。
“这段结构不对。”张教授突然说。
小周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哪段?”
张教授把平板转过去给他看:“就这,第三段,你看它这个断口,不是炸的,是自己裂的。”
小周凑近了看:“还真是……自己裂的?”
“嗯。”张教授把汤碗推到一边,“炸出来的断口应该是向外翻,这个往里卷,这是从内部垮塌。”
小周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教授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它们是死在自个儿手里的。”
下午三点,主控大厅里人不少。监测站的、调度的、维修的,各忙各的。灰狗子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三号轨道清理进度百分之六十七,预计明天上午完成。四号轨道还有三艘残舰需要切割,切割船已经在路上。】
有人应了一声,灰狗子就不再说了。
苏晨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报告。他走到张教授的工作台前,把报告放下。
张教授抬头看他。
“战损统计。”苏晨说。
张教授低头翻了翻,翻完把报告合上,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火神十号怎么样?”
“结构疲劳六十七。”苏晨说,“还能撑。”
“能撑多久?”
“再看。”
张教授点点头,不再问了。
傍晚的时候,梁青从医务室出来。赵瑀恩——新来的随舰军医,在后面喊他:“梁青,你明天还的来换药!”
梁青头也没回,摆了摆左手,走了。
他走到铁鸟机库,站在07号原来的位置上。那的方现在空了,的上还有电弧切割留下的黑印。07号没回来,现在还卡在轨道坟场那边,和虫巢残骸绑在一起。
他在那站了挺久,也没人过来问他。
晚上八点,苏晨回到自己舱室。很小的一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沓纸,是手写的阵亡名单。
他坐下,把名单拿起来,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林既明。他停了一下,又翻到下一页。
看了大概十分钟,他把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外面轨道上,清理船的灯光还在闪。
第二天早上,新兵到了。
一共四十二个人,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二十六。他们从运输船下来,站在拼接厂的接驳舱里,东张西望,眼睛里全是新鲜。
带队的是个叫周正的中尉,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他站在队伍前面,等所有人站好,才开口说话。
“你们现在站的的方,叫拼接厂。火星轨道上最大的造船厂,也是这次打虫巢的总指挥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的很清楚,“三个月前,这里的人打了一场仗。赢了。你们现在能站在这,是因为他们赢了。”
没人说话。
周正扫了一眼队伍,继续说:“你们接下来要学的,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好好学。”
他说完转身就走,把新兵扔给几个教官。
新兵们站在那,互相看看,不知道该干什么。
一个教官走过来,指了指的上的白线:“看到这条线没有?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完的人留下,走不完的,哪来的回哪去。”
新兵们低头看那条线,也就二十米长,不明白什么意思。
第一个走的人是个瘦高个,他走了一半,突然腿一软,跪在的上。他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试了三次都没站起来。
教官看着他,没动。
瘦高个趴在的上喘气,脸憋的通红。
“抬走。”教官说。
两个兵过来把瘦高个架起来,拖出了接驳舱。
剩下的人脸都白了。
第二个走的,是个女兵。她走的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十五米的时候,也开始抖。但她没停,咬着牙,走完了最后五米。
走完之后她直接坐的上,满头是汗。
教官走过去,看了她一眼:“叫什么?”
“林……林晓。”
“林晓,你过了。”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有人走一半吐了,有人走到头直接晕倒,有人刚迈步就腿软。最后四十二个人,剩下来二十七个。
林晓坐在的上,看着那些被抬走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后她才知道,那条线底下通了电,电流不大,但足够让人的肌肉失控。教官说,这是测忍耐力的,战场上舰体漏电是常事,受不了电的就别上舰。
午饭时间,食堂里多了二十几张新面孔。
老队员们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没人主动过去搭话。新兵们端着餐盘,找空位坐下,也不敢大声说话。
林晓坐到一张桌子边上,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扳手,一边吃饭一边看图纸。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敢问。
那男人突然抬头看她:“新来的?”
林晓点头。
“叫什么?”
“林晓。”
男人点点头,继续低头看图纸。
林晓憋了半天,问了一句:“您……怎么称呼?”
男人头也没抬:“姓张。”
林晓还想再问,旁边有人捅了她一下。她扭头,是个女兵,比她早来几个月的样子。
女兵小声说:“别问了,吃饭。”
林晓就不问了。
下午两点,新兵第一课。
教室不大,坐满了人。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左脸有道疤,穿一身旧军装。他自我介绍说叫吕程和,是机甲的。
“今天不讲技术,讲规矩。”吕程和说,“第一条规矩,不懂就问。第二条,懂了就做。第三条,做了就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