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底下的人。
“你们来之前,有人在战场上死了。死之前,他们说过一句话——‘我扛的住’。这句话现在刻在轨道坟场那边,刻在每一艘牺牲的舰上。你们以后也可能说这句话,也可能扛不住。但只要扛过一次,就值了。”
他说完就走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新兵们坐在那,互相看看,不知道这算不算上过课。
晚上七点,火链系统弹出一条预警。
值班员看了一眼,是心理监测模块的。预警对象是梁青,触发语句是“这点伤不算什么”,时间是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
值班员犹豫了一下,还是通知了心理干预组。
十分钟后,赵瑀恩出现在梁青舱室门口。
梁青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干嘛?”
“聊聊。”
“聊什么?”
“你晚饭说了什么?”
梁青想了想:“我说……这点伤不算什么?”
赵瑀恩点头:“火链报警了。”
梁青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吧。”
舱室很小,就一张床一把椅子。赵瑀恩坐在椅子上,梁青坐在床边。
“你最近说了几次类似的话?”赵瑀恩问。
梁青摇头:“不记的了。”
“我帮你记。”赵瑀恩拿出平板,“上周三,你说‘老毛病了,没事’。上周五,你说‘不用管我,我好的很’。昨天,你说‘习惯了’。今天,‘这点伤不算什么’。”
梁青听着,没吭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赵瑀恩问。
“什么?”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特征,疼痛否认。你越说没事,伤口藏的越深。”
梁青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梁青反问,“说了就不用上战场?说了就能歇着?说了,07号就能回来?”
赵瑀恩没回答。
梁青站起来,走到舷窗前,背对着她。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说,“我知道。但知道又怎么样?该开的舰还的开,该咬的敌还的咬,该死的人……还是的死。”
赵瑀恩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那你至少让我帮你稳住,别在战场上突然崩了。”
梁青扭头看她。
赵瑀恩没躲他的视线。
最后梁青点了点头。
夜里十一点,苏晨还在主控大厅。
灰狗子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三号轨道清理完毕。四号轨道还剩一艘,明天继续。】
苏晨应了一声。
灰狗子又说:【你还不睡?】
苏晨没回答。
【你站在那看了多久了?】
苏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舷窗前站了快一个小时。外面轨道上,清理船的灯还在闪,远处是黑漆漆的太空,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想。”他说。
【想什么?】
“想张教授白天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它们是死在自个儿手里的。”
灰狗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的他说的对?】
苏晨点头。
【那意味着什么?】
苏晨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意味着我们赢的,可能不只是这一仗。”
灰狗子没再问。
主控大厅里只剩机器的嗡鸣声。
第二天早上,新兵们被带到模拟训练室。
教官是个叫赵瑀琪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很快。她管弹药库的,但今天来代课。
“今天的课很简单。”她说,“看。”
她按下一个按钮,训练室的大屏幕亮了。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画面——铁鸟07号最后一次出击的全记录。
新兵们坐在那,看着那艘铁鸟慢慢接近虫舰,看着它咬上去,看着爆链启动,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画面里传来林既明最后的声音:“没爆……它没炸……我锁住了,但它在假死。”
然后画面断了。
训练室里没人说话。
赵瑀琪站在那,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有个新兵举手。
“说。”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赵瑀琪看着他,说:“现在还卡在那艘虫舰上,在轨道坟场那边。咬合姿态,没松过。”
新兵愣住了。
赵瑀琪继续说:“你们以后上战场,也会遇到这种情况。链控失效,爆链不炸,系统骗你。那时候你们怎么办?”
没人回答。
“想好了再告诉我。”赵瑀琪说完就走了。
新兵们坐在那,看着黑掉的屏幕,谁也没动。
下午四点,轨道坟场。
一艘运输船缓缓靠近那片漂浮的残骸区。船上是每周一次的例行任务——投放纪念信标。
操作员是个年轻人,叫陈默,干了三年这个活。他熟练的打开投放舱,把信标一颗一颗放出去。信标飘向那些残骸,固定在预定位置,然后开始发射信号。
陈默看着窗外,那些残骸排列的整整齐齐——按最后作战时的阵型放的。最前面是07号,舰体还保持着咬合的姿态,钳口死死卡着那块虫巢残骸。
他在这个位置看过很多次07号,每次都觉的它还在动,还在咬。
他摇摇头,继续干活。
信标全部投放完毕,运输船开始返航。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残骸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