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人倏然眯起了眼睛，那双原本清澈如古井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
他没有追问许青松具体要斩断什么，只是深深地凝视着许青松，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壁垒，看到了某种惊心动魄的未来图景。
忽地，老道人仰起头，发出一阵洪亮而苍劲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阶云海间回荡，震得周围的雾气都微微翻滚，却又奇异地不显突兀，反而像是山岳自身发出的古老回响。
这笑声持续了好半晌才渐歇，老道人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面容恢复古井无波，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缓缓开口。
“小道长心志之坚，气魄之雄，老道今日算是见识了，然，我等修士常言修道，修道，修了千百年，争了无数载，却不知，修的究竟是何种道？小道长可能为老道解惑一二？”
面对这直指核心的叩问，许青松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仿佛答案早已镌刻在他的道基之上，脱口而出：“道，玄之又玄，妙不可言，言语难以尽述其万一，古之圣贤有言：道可道，非常道。”
“晚辈浅见，我等在这浩渺天地间，孜孜以求，修持己身，参悟天地至理，乃至追求那齐天之力，总归是为了一个目的，脱离桎梏。”
“无论是肉身寿元的桎梏，天地规则的桎梏，还是命运因果的桎梏，最终所求，不过是我而为我，真我显现；我而由我，心意通达，不受外物所役，不因外境所移，此乃修道之根本指向，亦是修成真我。”
他的话语清晰流畅，引经据典却又直抒胸臆，显露出对道门经典的深刻理解与自身道途的坚定认知。
老道人微微颔首，似乎对这番阐述并无异议，这确实是修道者普遍追寻的境界。
但很快又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许青松：“此言不虚，乃大道之通途，然小道长，那是我等所修之道，你呢？你青寰修的又是何种道？”
许青松眼眸瞬间变得更加明亮，没有丝毫躲闪，坦然迎上老道人的目光。
“晚辈同是修道人，亦在追寻那脱离桎梏、真我自在之境，然，晚辈之道，或许更为务实，我修之道，乃是随心。”
“凭心之所依，仗道之所行，心之所向，便是我道之所指；道之所显，便是我心之所证。不违本心，不悖我道，纵使前路荆棘遍布，深渊万丈，亦当一往无前。”
“随心？”
老道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轻轻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小道长，你这道，在老道看来，可算不得务实，心念如云，变幻莫测，欲壑如渊，深不见底，凭心所依，谈何容易？”
“这世间有多少人困于己心之迷障，终生不得解脱？你这随心，实则包罗万象，心有多大，道便有多广，其难度恐怕比你那斩断那座山的誓言还要大上无数倍。”
“此非务实，实乃野心之大，超乎想象，小道长，你又凭何认定，自己能够驾驭此心，行此大道？”
面对老道人近乎直白的质疑，许青松脸上却未见丝毫动摇，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莲台光华流转，映衬着他平静的面容。
“道长此言，晚辈不敢苟同，我所行之道，其根本，不在于我愿不愿去行，也不在于我能不能做到，而在于此道乃是我心之所向，是我神魂深处认定的唯一路途。”
“若修道一事，需先衡量能否做到才去践行，那便已是落了下乘，失了道之本真，道长所言凭何认定能够驾驭，已是将结果置于本心之前，此等论调，于晚辈看来，才是真正的偏颇了，道在前，心指引，行便是，至于成与不成，是行之后的事，非行之先的顾虑。”
老道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皱纹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仿佛对许青松的“偏颇”之论颇感兴趣。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笑呵呵地问道：“小道长此言倒是有意思，可否详说？”
许青松闻言并未顺着老道人的话锋去阐述自己的论调，他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地反问道：“道长洞悉世情，智慧如海，然道长屡屡问及晚辈所修何道，却未曾言明自身对道之体悟，晚辈斗胆请教，在道长看来，究竟何为道？何为修道？”
老道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更为明亮的光彩，那光彩中带着纯粹的喜悦与赞赏，仿佛遇到了真正的论道之友。
他非但没有因被反问而着恼，反而抚掌而笑，笑声清越悠长：“好！问得好！不执着于己见，敢于反问求索，足见道心通明，不固步自封。”
他收敛笑声，神情变得无比庄严肃穆，周身那股缥缈出尘的气息愈发浓郁，仿佛与整个符文山岳、乃至天地虚空都连接在了一起。
他并未推辞，缓缓开口，声音仿佛带着古老的韵律，引动周遭灵气共鸣。
“何谓道？”
老道人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自鸿蒙初开时传来。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
“道，乃天地未形之先，混沌未判之初，那无形无相、无始无终、生化万物、运行日月之根本，它无名，无状，不可见，不可闻，不可搏，却又无所不在，无所不包，它是规则之源，是万物之母，是那一。”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乃道之显化。我们所处的这方天地，日月星辰，山河湖海，飞禽走兽，乃至你我修士，皆是由道所化，依道而行，道法自然，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此乃道之运行。”
“然，道虽玄妙，却非遥不可及。”
老道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许青松身上，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它蕴藏于天地运转的规律之中，体现在万物生灭的轮回之内，亦烙印在你我修士的神魂深处，所谓修道，在老道看来，便是返本归源的过程。”
“如何返？如何归？”
老道人的话语如同潺潺流水，浸润着许青松的心田。
“首要者，曰观。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观日月运行，察四时更替，悟寒暑往来，明生死枯荣，天地不言，而大道自彰。此乃格物致知，以万物为师。”
“次者，曰修。修持己身，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此乃性命双修，强壮体魄，凝练神魂，使自身这小天地逐渐契合外界大天地之韵律，如小道长所言脱离桎梏，肉身之桎梏，需以修破之。”
“再者，曰悟。此乃修道之核心，亦是难点所在。”
“修可得力，观可得法，然欲明大道真意，非悟不可。”
“悟道之真谛，悟我之本源，破除心中迷障，照见本性真如。”
他深深看了许青松一眼：“小道长言随心，此心非寻常七情六欲之心，非偏执妄念之心，而是经过千锤百炼、明心见性之后，那与道相合、清净无染的本心、道心，唯有此心所依，方为真随心，否则，不过是随波逐流，被欲望牵引，离道日远矣。”
“修道之路，便是这观、修、悟三者不断循环往复，层层递进的过程，如登此山岳，非一步可至，每一步，都在体悟天地，锤炼己身，澄澈心灵，最终所求，便是那天人合一之境，身融天地，神契大道，得大逍遥，获大自在，此乃老道浅见，何为道，何为修道。”
老道人的话语落下，四周一片寂静，云海在他身后缓缓流淌，山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他阐述的道，并非某种具体的神通法门，而是直指修道本源的理念与路径，博大精深，却又脉络清晰，将道的玄奥与修道的实践紧密结合，尤其对“悟”与“本心”的阐释，如同暮鼓晨钟，敲在许青松的心坎上。
许青松听得全神贯注，心神完全沉浸其中。
老道人所言，并非是在解答他的疑惑，而是在传道，真真正正的传道。
许多内容与他自身感悟不谋而合，尤其是关于本心与道心的辨析，更是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关于道途的些许迷雾。
在这一刹，他对于自身之道倏然便有了更多感悟，那些停滞不前的修行之法，还有他费尽心力和时间想要完善的本命神通，在这一刻有了难以预估的进展。
事实上，他这段时日在术法之上之所以进展不大，便是因为他在完善自身的本命神通，而这个过程持续已久，他卡在最后一步，难以有所进展，直至今日。
两人就这般相对而坐，身下莲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在这符文山岳的阶梯之上，在流云与罡风的环绕之中，开始了真正的坐而论道。
老道人学识渊博如海，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从道经的微言大义，到游记的逍遥寓言，再到诸多道藏经典的奥妙，皆能深入浅出，切中要害。
他时而如严师般指出许青松某些想法的偏激与不足，时而如挚友般分享自身修道途中的体悟与困惑，又始终保持着那份高深莫测的气度，话语平和却字字珠玑，常常于不经意间点出关键，让许青松有茅塞顿开之感。
许青松则如同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老道人的智慧。
他思维敏捷，悟性极高，常常能举一反三，结合自身修行来印证或反诘老道人的观点。
在这场持续了不知多久的论道中，许青松的情绪经历着微妙的起伏，更多的是，他的道在这个过程中越加清晰分明。
光是这一场论道，便不枉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