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
许青松暗忖一句,抬脚踏上上一层阶梯,心中的思绪却有些复杂。
刚才那些与宁轩有关的幻象,虽然是阶梯的考验,但根本而言却是阶梯在他心绪波动之时从他的内心引出来的内容。
亦就是说,那一幕其实是他期望看到的。
他期望宁轩并非是因为自身,而是因为一种更为难以拒绝的原因选择了背叛道院。
这何尝不是一种对于同门的认可,但也同样是一种奢望。
事实上,不管宁轩到底是因为何事做出这样的选择,结果也是背叛。
而且他所期望的,宁轩是为了道院才做出这样的背叛,本身就不成立。
南离的大势变化乃是注定之事,今后道院是依旧存在,还是彻底毁灭在时间的长河之中,都是道院自己的选择。
道院若是拼尽全力,都无法做到继续存在,那又何须门下弟子去妥协之下做这些事。
而道院绝不愿意的,是门下弟子因此去做出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
这是道院一直潜移默化中培养弟子、教导弟子的事情,但在这种情况下,宁轩依旧做出这种选择,而且未曾和道院的任何人说过。
这种情况,绝非是许青松期望的那种情况,而是宁轩完全出于自己考量所做的事。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宁轩与他都绝对是敌人,不存在任何转圜的余地。
想清楚这件事,许青松的思绪顿时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不再刻意去思考宁轩在整个过程中的角色,更多的将注意力放在了此刻登山的路途之中。
此事并非短短时间可以想清楚的,既然知晓了宁轩还活着,那便要结合其在道院的经历,方才能够知晓一切的源头。
所以,他暂且将这件事放下,待此事结束之后,回到人间,才能去一一求证。
压下心绪,许青松继续抬脚而上,却未曾将心中的警惕提起。
他清楚,这座符文山岳的考验并非心有警惕便能抵挡的,只能融入之后再从中脱离,甚至于在下次遇见宁轩时,也很难确定真假。
所以,此刻的他相比于对宁轩的好奇,反而是更好奇符文山岳的主人,还有这个符文山岳考验之后的目的。
也不知为啥,他并不觉得符文山岳是十二楼的,只是他也不确定符文山岳的背后会是谁。
这个想法十分突兀,并无任何原因支持他这个想法,更多的是一种心中自然而然诞生的念头,好似有人刻意让他诞生这个念头一般。
许青松并未反思这个奇怪的景象,既然出现,便有其道理,想来是山岳的主人想要和他传导什么信息。
而这个信息证明,此次的考验或许并非如此简单。
他踏步而上,一路之上并不平静,出现的考验多是以幻境的方式出现,但他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之后,一切也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至少难以让他再出现更多的情绪波动,因此幻境的迷惑程度与幻境的强度都有所下降,至少不会像前两次那般难以判断。
也不知走了多久,考验第一次有了变化,其不再是幻境,反而是一具类似于雕像的物什拦在了前方。
他抬眸仔细瞧去,只见那雕像乃是一座石雕,瞧着是一副人类的模样,盘膝而坐,长发飘摇,着一身道袍。
几乎也就是一个恍惚,那石雕陡然化为一具真人,赫然是一个须发皆白的道人,一脸和善,大袖飘摇,双眸炯炯有神的盯着许青松。
“小道长,且莫行这么快,修道一途,走走停停,停下之时便该坐而论道,此刻不若停一下。”
许青松眉眼轻抬,本意乃是拒绝,但不知为何,瞧见对方双眸之时,他忽然就想起了曾经道院的师长。
他们的眼神,都是这般的清澈明亮,又带着一种看向后辈的宽容。
见状,他笑着应下,上前一步,盘膝而坐。
就在他坐下的一瞬,下方便自发多了一朵莲花,将他整个人托起,与老道人齐平。
老道人抬手轻捋胡须,笑着道:“小道长,你一直不停的往上走,是想去往何处?”
许青松既然坐下,便也放松了心情,自然而然道:“登上山顶。”
“山顶?”
老道人笑了笑,抬手朝着上方指了指,而后上方便浮现了一座座山岳虚影。
“那是哪一座山顶?”
许青松只是扫了一眼,便毫无迟疑地道:“自然是最高的那座。”
他指向那座直插云霄,没入混沌雾霭的最高峰巅。
老道人鹤发童颜,盘坐于另一朵悄然浮现的青玉莲台之上,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仿佛与周遭融为一体。
他看着许青松那毫不掩饰的指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似带着万古的沧桑,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如晨钟暮鼓,敲在人心深处:“小道长志向高远,直指绝顶,然老道有一问,你为何定要登那山巅?”
许青松收回手指,置于膝上,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如松。
闻言,他几乎没有片刻犹疑,声音清朗:“道长既问,晚辈便直言,我辈既入此道门,踏上这条漫漫长路,便不该囿于一隅,不见天地之阔,修了这道,便要见天下道途之广,观万法玄妙之变,既欲见道途,欲穷大道风光,领略那至高的风景,自然要登顶,山巅之上,方是大道尽头风光最盛处,若不能至,道途何谓穷尽?”
老道人微微颔首,雪白的长眉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万象。
他并未反驳,只是接着问道:“小道长所言,是登山者之心声,然大道如岳,登临者众,芸芸修士,无论出身何门,根骨如何,际遇如何,心中所念,大抵皆为此山巅风光。”
“但那山巅虽高,其地却狭,能容几人立足?万千生灵皆欲登顶,那绝顶之处,可容得下这许多身影?”
许青松轻轻摇头,目光直视老道人:“道长此言,晚辈却不解。他人欲登顶,与我何干?山巅能容几人,又与我何干?大道争锋,各凭本事,各证其道。”
“他人能否立足,非我所虑;山巅是否拥挤,亦非我所忧,晚辈所求,唯在己身,那山巅风光,我既心向往之,便当奋力前行,至于容纳几人,总归该有我一个位置便是。”
老道人定定地看着许青松年轻而坚定的脸庞,那眼神清澈明亮,毫无迷茫与动摇。
他轻轻摇头,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感慨,又似早已预见。
他不再纠缠于这番近乎“蛮横”的言语,转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小道长志在穷尽大道风光,此志可嘉,然,老道再问一句:待你历经千辛万苦,终登绝顶,览尽那大道风光之后,又将何为?”
许青松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如常人般质疑“穷尽大道风光”便要费尽一生之力。
他明白老道人此问的深意,并非质疑其过程,而是在叩问其道心深处的终极目的。
许青松沉吟下来,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山风拂过,卷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吹动着莲台周围氤氲的灵气。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异常沉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在登山的途中,我会斩断一座山。”
“斩断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