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轩好似感受到了许青松的杀意,抬眸见许青松一脸淡漠,脸上不由泛起几分苦笑。
“师兄不用如此,我既来见你,便不是为了和你见礼,而是想要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
“误会?”
许青松冷声回应,“我倒想知晓,你口中的误会是甚意思?”
不等宁轩回应,许青松的手已搭在了剑柄之上,话语依旧在继续。
“别和我说你是通过什么方式再度活过来的,你既然出现在这儿,便解决了我之前的许多疑惑,而那些事足以证明,你并非无可选择。”
宁轩略一颔首,那张苍白的脸上倒是露出了颇为高兴的笑意。
“师兄还是这般聪慧,我也不指望自己能够骗过师兄,自当实话实说。”
“只是,有些不能说的话我也不会说得太明白,还请师兄见谅。”
许青松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道了“说”这个字。
宁轩望着许青松,询问道:“师兄,你觉着我……”
“别唤我师兄。”
许青松猛然抬眸,眼里的杀意几乎形成实质。
宁轩沉默片刻,而后方才道:“我与你不同,你的天赋自入院以后便是处在院中的顶峰,而我不过是个普通天赋的修士。”
“若非有了机遇,我之后便无法与你战到那种程度,所以我也会有自身的选择,而眼下的情况,便是我自己所做的选择。”
许青松心中的怒意更甚,张口便道:“你之所求我不言对错,但你自道院而出,一身本事也大都从道院学来,如今却以天赋说事,岂不可笑?”
他眉眼微抬:“怎地,换了一处,便能让你天赋变化,从而将我等当做敌人?”
“哎。”
宁轩轻叹一声,“师……莫着急,我本意也不是要理解,而是想要告知你,我为何要做如此选择。”
许青松压下心中怒意,同时也觉诧异,但并未多言,只是沉默表示自己的态度。
宁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入回忆的滞涩,在浓雾弥漫的石阶上显得有些飘忽。
“我本想着就这样在道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靠着笨功夫,总能离你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目光落在许青松搭在剑柄的手上,又缓缓移开,望向石阶深处翻涌的雾气。
“那次比斗输了,心气是折了,筋骨也断了,可心底那点不甘的火苗,从未真正熄灭,总想着养好伤,从头再来便是,道院,终究是我安身立命之处。”
许青松神色依旧冷硬,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宁轩的这番话,像细小的钩子,试图勾起一些旧日光景,但也再度勾起了他的杀意,就好似不断让他的情绪波动一般。
他沉默着,山风裹着湿冷的雾气从两人之间穿过。
“可这一切,”
宁轩的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在我离开道院寻求突破契机,亦是除魔卫道的那段时日,彻底变了,我遇见了一个人,一个魔修。”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并非刻意寻衅,狭路相逢罢了,他气息诡谲,修为深不可测,我自忖当时修为已非吴下阿蒙,全力一战,却在他手下走不过十合。”
宁轩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分明是同一个境界,但差距之大,令人绝望,那一刻,我以为必死无疑,剑锋已至喉间,寒意刺骨。”
许青松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宁轩的修为进境他是知道的,能让彼时的宁轩生出“十合必死”的念头,对方绝非寻常魔道。
“然而,他没有杀我。”
宁轩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像是审视一件器物,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他制住了我,不容反抗地带我离开。”
“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一个无法言喻之地,在那里,他以某种超越我想象的手段,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宁轩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惊惧,即便只是回忆,那份冲击似乎仍能撼动他的心神。
“那景象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万一,光怪陆离,时空错乱,充斥着毁灭与令人作呕的新生。”
“它庞大、冰冷、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必然,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不是幻象,师兄,至少在那时,在那股力量之下,我感觉那就是未来,真实的、正在迫近的未来,亦是道院会彻底毁灭的未来。”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被那无形的未来景象扼住了喉咙,脸色愈发苍白。
“具体是什么未来?”
许青松的声音冰冷地切入,打破了那短暂的窒息感。
他紧盯着宁轩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熟悉的眸子里找出破绽或疯狂。
宁轩却只是缓缓摇头,动作带着沉重的疲惫,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避开了许青松锐利的目光,视线低垂,落在脚下铭刻着古老符文的石阶上。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息,不能说。
禁忌,或者无法宣之于口。
许青松盯着他看了片刻,心中那丝怪异的感受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扩散得更深。
他敏锐地察觉到宁轩叙述中那份真实的恐惧与挣扎,这与他预想中宁轩可能因力量诱惑而堕落的形象并不完全吻合。
然而,这并未消减半分他心中的杀意,只是让那杀意之下,多了一层审视。
他没有追问,只是周身的寒意更重了几分。
短暂的死寂后,宁轩似乎从那份惊悸中挣脱出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多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那不是我想要的未来,师兄,你信么?我从未想过背叛道院,背叛曾经的一切。”
“可未来太沉重了,沉重到我不敢赌它是假的。”
他抬起头,直视许青松,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笃定。
“就在我心智动摇之际,那人告诉我,他之所以让我看到这些,是因为他察觉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体内有魔种,他说,那是天生地养,根植于血脉神魂深处的东西,他说,我根本不该在道院,道院的路,只会埋没它,甚至最终害死我,只有入了魔道,才能让这天赋真正苏醒,他说,只有掌握足够的力量,才有资格去触碰那令人窒息的未来。”
许青松的眉头一挑,宁轩本就是魔种寄生,这句话算不上错。
若是宁轩透露的信息全是真,那宁轩选择背叛,倒也不是太难以理解的事情。
“所以,你就信了?”
许青松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话语,便舍弃了师门,舍弃了过往,甘愿投身魔道,与昔日同门为敌?”
“你口口声声说不敢赌那未来是假,那你可曾想过,他展示给你看的未来,本就可能是最大的骗局?”
宁轩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想过,师兄,我怎么可能没想过。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可是那时的我,刚从绝望的深渊被拉回,见识了远超自身理解的力量与景象,那时的我不像我,而是像溺水的人,明知抓住的浮木可能是毒蛇,也不敢放手,我不敢赌那万一是真的。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混杂着对力量的渴望与另外一种期望:“他说的没错,当我真正接纳了那股力量,按照他的指引踏入那条路后,我的修为进境,确实远超从前,远超在道院时我所能达到的极限。”
“那种打破枷锁的感觉,真实不虚。而我不想道院今后彻底被灭,也不想师兄你死在那样的未来,所以我做出了选择,一个无法回头的选择。”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兄,若换作是你,站在我当时的境地,见识了那一切,感受了那种被命运巨轮碾压的渺小,又被告知体内潜藏着那样的未来,你会如何选?你会……比我更清醒,更坚定吗?”
许青松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宁轩的辩解、剖白、痛苦,甚至那带着一丝祈求意味的“换位思考”,在此刻,却让他变得无比平静。
“愚蠢,世界从不是一个人决定的,你这番话也不该说给我听。”
话音未落,许青松搭在剑柄上的手动了。
一道快到极致的清冷剑光骤然亮起,瞬间撕裂了两人之间弥漫的雾气与凝滞的空气,精准无比地斩向宁轩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