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一闪即逝。
预料中的血肉横飞并未出现,剑锋毫无阻碍地划过宁轩的身体,却如同斩过一道虚幻的泡影。
宁轩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从中裂开,化作两片迅速消散的黑烟。
许青松持剑而立,裁真剑的剑尖斜指下方,剑身清冽如水,滴血未沾。
他垂眸,目光在那迅速消散的黑烟上冷淡地一扫,眸底深处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了然于心的冰寒。
果然,只是一个假身。
他不再看那消散的烟尘,也无只言片语,脚步抬起,稳稳地踏在下一级铭刻着古老符文的石阶之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叩击声。
浓雾似乎因他这一剑而散开些许,又在他前行时重新聚拢,前方的道路依旧隐没在未知的灰白之中。
一步,两步。
就在他踏上第三步石阶的瞬间,前方的雾气再次扭曲、凝聚。
宁轩的身影,又一次出现了。
依旧是那身飘忽的黑袍,依旧是那张苍白而带着复杂神情的脸,甚至连站立的姿态都与刚才一般无二,仿佛刚才那被一剑斩灭的虚影从未存在过。
这一次,许青松甚至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他眼神平静,未因宁轩的再次出现有丝毫波动,包括杀意。
而在宁轩身形刚刚凝实的刹那,他已手腕一振,裁真剑再次化作一道更迅疾的流光,剑势比方才更快,更狠。
剑光破空,发出细微的尖啸。
然而,这一次,剑锋并未如之前那般穿透虚影。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黑袍的瞬间,宁轩的眼中掠过一抹灵动光芒。
他没有闪避,而是猛地抬起了右手,五指以一种玄奥的轨迹急速掐动印诀,指尖跳跃起炽烈无比的金红色火焰。
一面由纯粹火焰凝聚而成的,形似莲瓣的赤金盾牌瞬间在他胸前成型,盾牌之上火焰流转,符文隐现,散发出灼热而狂暴的纯阳气息。
剑光狠狠地劈砍在赤金火莲盾上,狂暴的剑气与灼热的火浪轰然对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
剑气与火焰相互湮灭,火莲盾剧烈震颤,莲瓣边缘崩碎出无数细小的金色火星,但终究没有彻底溃散,硬生生扛下了这致命的一剑。
“嗯?”
许青松持剑的手臂稳如磐石,眼神死死锁定着近在咫尺的宁轩。
对方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飘忽阴冷,而是多了一种凝实和鲜活,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生气。
仿佛一个冰冷的木偶,突然被注入了灵魂。
宁轩挡下这一剑,脸上非但没有惊怒,反而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不再是苦涩或复杂,而是带着洞悉与戏谑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回荡,震得雾气翻滚,“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他的声音也变了,少了之前的沉重压抑,多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意味,仿佛猫在戏耍爪下的老鼠。
许青松没有回应这带着明显挑衅的问题,他面色平静,不再被对方的话语和神态牵动情绪。
其实破绽早已存在。
从那个自称来自“天渊圣地”的金袍修士突兀出现,用看似崇高的理由诱惑他背弃浮云道院开始,一丝不协调的诡异感便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悄然扩散开来。
天渊圣地选徒的行事太过突兀,这便是第一个破绽。
但他当时并非没有情绪波动,而之后的一切幻境,都是基于他情绪波动之后引动的幻境,也是登岳阶梯之上的考验。
这登岳阶梯的考验,确实非同凡响。
它并非简单的幻境叠加,而是先用真假难辨的幻境牵动情绪,再从情绪之中插入内心,而后直指人心最深处的不安、疑惑,营造出更为真假难辨的幻境。
它捕捉登山者意识中潜藏的碎片,以极其高妙的手法编织出足以乱真的场景和人物,诱使其情绪不断激荡,难以保持本心。
这一点,许青松是在多次控制不住自身杀意时发现了一丝蹊跷,而后便不断观察自身情绪,最后在确定之时,方才果断出手。
许青松可以猜测,这个幻境定然是层层递进,虚实相生,直叩道心。
若是他不能发现自身情绪的蹊跷,随着情绪波动的加剧,想来幻境的内容还会更加深入,甚至会让他产生更多的破绽,然后被幻境彻底利用起来,说不得还会影响道心。
若非他道心澄澈如镜,对自身道路有着不可动摇的信念,对宁轩之事虽有杀意却无根本性的困惑,更在“天渊弟子”出现时就埋下了警惕的种子,恐怕真会被这高妙的幻境拖入泥沼,耗费大量心神。
此刻,面对这气息凝实,带着玩味笑容的“宁轩”,许青松心中再无半分犹疑。
无论它是阶梯幻化的考验,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陷阱,其本质,皆是阻道之敌。
他手腕微沉,体内法力如江河奔涌,注入裁真剑中。
清冷的剑身嗡鸣震颤,剑尖处一点寒芒吞吐不定,锁定了前方那散发着纯阳与阴冷矛盾气息的身影。
浓雾在他周身缭绕,又被无形的剑气排开,石阶上的古老符文在剑气的激发下,似乎也流转起微弱的光芒。
正当他欲再度出手,以雷霆之势斩杀幻象时,对面的“宁轩”却抢先有了动作。
他脸上的玩味笑容更盛,掐诀的右手并未收回,左手却闪电般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许青松。
“师兄,当年师弟未曾完成的术诀,此刻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话音未落,宁轩的面容赫然变了,完全化为了陈长风的模样。
他抬手掐诀,周边瞬间蔓延出无数火星,遍布四周,就好似细小的微尘,却隐含着巨大的法力波动,仿若随时都会彻底爆炸开来。
许青松当然记得这一幕,那是他还未进入内院之时的事情,当时陈长风试验这一门术法,未能成功,还将自己弄了个灰头土脸。
瞧着这一幕,瞧着幻境将自己的好友变成了敌手,许青松刚刚压下的杀意差点又升起,好在他及时调整心态,情绪并未因此有太大的波动。
也是因此,他渐渐明白了这个幻境的原理:似乎幻境的一切,都是在让他产生情绪波动,从而难以控制心绪。
似乎,随着他情绪波动变大,幻境也会更强。
“师兄,看好了。”
言罢,“陈长风”笑意敞开,抬手一挥之下,所有火星顿时化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红色火流,如同咆哮的星光巨龙,带着焚尽八荒的炽热气息,撕裂浓雾,朝着许青松当胸轰来。
火流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爆鸣,石阶上的符文被灼烧得发出刺目的红光,雾气瞬间被蒸发一空。
幻境虽假,但这一击的威势却不像假的,远超之前挡下剑气的火莲盾,其蕴含的爆裂之力,隐隐已接近许青松施展火法时的威能。
阶梯幻境赋予这“投影”的力量,看来也并非无限。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得许青松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眼神一凝,非但没有退避,反而一步踏前。
裁真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不再是单纯的刺或劈,剑身之上骤然亮起无数细密繁复的纹路。
“风起。”
他口中吐出真言,剑势引动,周遭被火流驱散的浓雾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疯狂地汇聚而来,并非简单的聚集,而是在剑招引导下,瞬间化作无数道细密坚韧,高速旋转的青色风丝。
这些风丝并非虚幻,每一道都凝练如实质的钢针,蕴含着切割与斩断之意,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瞬间在许青松身前布下了一道看似轻柔,却坚不可摧的风丝屏障。
狂暴的金红火流一头撞入这风丝屏障之中,无数高速旋转的青色风丝,如同最精密的磨盘,又像是无数把微小的利刃组成的绞杀之网,疯狂地切割着火焰。
两者互相泯灭,刺耳的尖啸声不绝于耳,爆开无数细碎的火星与溃散的风旋。
“陈长风”却并不在意此次对招的结果,只是紧紧盯着许青松的神色,见其无有任何神色变化,心绪也平静无波,终是轻叹一口气。
“好一个道心稳重的道人,这一关看来是困不住你了,不错。”
话音还未落,其身形便彻底消散,而两门法诀的对撞也在此刻宣告结束,露出了阶梯之上的光景,浓雾的范围,往后退了三丈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