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长城外围,战斗比往常结束的快了许多,甚至难以让人相信,这仅是许青松一人出手。
很快,云雾便如同完成使命般悄然散去,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
战场上只留下遍地妖尸和焦痕,以及喘息着向城头投去感激目光的散修们。
苏景明与陈长风也收敛法力,望向云雾消散后空无一物的前方,眼神复杂,既有对同门手段的钦佩,也有一丝对自身未能独力解决的遗憾,但更多的,是因许青松归来而生的安心。
许青松的身影并未在原地停留,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如一阵清风,悄然回到了长城顶端,那片属于他的清幽庭院之中。
院中青石铺地,角落一株古树枝叶虬结,正是师尊所植的无名之树,散发着淡淡的宁静气息,与下方战场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他刚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院门便被轻轻叩响。
不待他回应,四道熟悉的身影便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正是苏景明,他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方才战斗的痕迹已用法术清理干净,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宽和,只是此刻眼中难掩关切与好奇。
紧随其后的是陈长风,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袖口还残留着几点不易察觉的妖血,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豪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声音洪亮:“师兄,可算逮着你了,刚才那手云雾藏雷,干得漂亮。”
接着进来的是王思远,他气质温润儒雅,如同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步伐沉稳,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向许青松微微颔首:“青松师弟,天外天一行,辛苦了。”
最后是越守静,他身形略显瘦削,穿着深青色的道袍,气息内敛,沉默寡言,只是安静地跟在王思远身后,也向许青松点头致意,眼神沉静。
“景明师弟,长风师弟,思远师兄,守静师兄。”
许青松起身,一一还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示意众人落座。
“都坐,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随意些。”
苏景明率先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许青松:“师兄,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方才若非你出手,难免多费一番手脚,甚至可能让那几位道友受伤。”
“说来,师兄天外天一行可还顺利?那地方究竟是何光景?”
他问出了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陈长风也大大咧咧地坐下,抓起石桌上另一个茶杯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道:“是啊师兄,快说说,那天外天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样,浮岛仙宫,遍地奇珍?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家伙找你麻烦?”
他眼中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向往和好战的光芒。
许青松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平静的眉眼。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地将天外天的见闻道来:“此行尚算顺利,天外天,位于罡风层之上,分有数重天域,我所至之处,为十二楼管辖的底层,确实多见浮空岛屿,大小不一,其上或有楼阁殿宇,或有坊市据点,亦有奇异浮舟穿梭往来,修士多为散修,或各楼下属,资源交易频繁,但秩序表象之下,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他顿了顿,将天外天的光景,十二楼内部的复杂局势,各洲修士的情况,以及姚观海的初步合作意向,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重点提及的便是其他几个大洲的情况,以及彼此之间相处的状况。
“至于中极洲,”许青松目光微凝,“地域更为广袤,万族林立,人族势力亦盘根错节,妖族在那里势力庞大,分支众多,远比东域复杂,但远不及人族强势。”
他将登岳一事也简单说了一二,着重便是提到了关于天渊圣地的情况。
而当提到天渊圣地这个名字时,一直安静倾听的越守静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他难得地主动开口。
“天渊圣地这个名号,我在一些札记中见过,传闻是人族在中极洲最古老的传承圣地之一,底蕴深不可测,门人弟子皆为人中龙凤,肩负守护人族气运之责,只是圣地隐世,外人难窥其真容,师弟竟见到他们之中的修士?”
许青松看向越守静,微微点头:“确与天渊圣地的行走有过接触,不知名号。此人不过金丹修为,便已掌了太虚之法,只是手段却难言配得上圣地这般称呼。”
“我与他切磋了一场,其实力之强悍,法诀与法宝之强,确实罕见。”
越守静闻言,眼中向往之色更浓,追问道:“哦?那圣地之人,真如传闻中那般,个个有通天彻地之能,远超同侪?”
许青松沉吟片刻,如实道:“他确实很强,其本命神通堪称一绝,潜力巨大,然……”
他微微摇头,“圣地弟子亦非尽皆超凡脱俗,无敌于世,强与弱,终究要看个人修行与际遇。其之强,在于其道独特,或是采用了一种难言的手段。”
“我倒认为,圣地之名,更多是象征一种传承与责任,其底蕴深厚毋庸置疑,但个体实力,仍需具体而论。”
“且岁月流逝,这圣地是否还能称为圣地,亦是两说。”
他这番话,既是肯定了天渊出来之人不弱,但更大的目的是提醒诸位师兄弟,圣地其实并非道经记载中那般,至少遇见之时,须得有几分警惕才是。
越守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言语,似乎沉浸在关于圣地传承的思考中。
话题告一段落,庭院内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隐传来的厮杀声和风吹过古树叶片的沙沙声。
陈长风放下茶杯,打破了沉默,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与他平日豪爽气质不太相符的、略带赧然却又坚定的神情,看向许青松:“师兄,你回来正好,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许青松抬眼看他:“长风师弟但说无妨。”
陈长风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长城之上,每日激战不休,受伤的弟兄越来越多,虽说有各宗的丹师和药堂,但人手紧张,资源也紧,很多伤势处理得粗糙,恢复得慢,影响战力不说,也平白多受许多苦楚。”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诚,“我这点医术,虽比不上专研医道的修士精深,但在处理外伤、稳定伤势、调配些基础但实用的伤药上,还算有点心得。”
“我寻思着能不能在这长城之上,找个地方,开一个小小的医馆?不求多大多好,就弄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备些常用的药材、绷带,给受伤的弟兄们及时包扎处理一下,熬点固本培元的汤药,或者指点他们一些简单的疗伤运气法门。总好过他们自己硬扛,或者排队等药堂。”
他越说越顺畅,眼神也越发亮了起来:“当然,仗我还是要打的,遇到战事吃紧,我陈长风肯定第一个顶上去,就是在平时轮休、或者战事间隙,能让我做点这个。”
“本身我修为就要差一些,能够做的事情不算太多,若是其他方面能够帮着些,也算好事,师兄,你看这事可行吗?”
他带着期盼看向许青松,又补充道:“但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师兄若看到有懂些药理、手脚麻利又心善的修士,无论是散修还是宗门弟子,帮我留意一下,搭把手就最好了。”
许青松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陈长风性格粗中有细,看似莽撞实则重情义。
他这想法,既源于自身所长,更出于对战友的同袍之情,与他渴望战斗的本性并不冲突,反而是一种更深的担当。
“此议甚好。”许青松没有犹豫,点头应承下来,语气肯定,“救死扶伤,功德无量,亦是当下长城之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位置我来安排,就在靠近伤员转运之处,方便往来,所需一应药材、器物,你列出单子,我会让穆天启那边优先调配。至于帮手……”
他略一沉吟,“我会留意,散修中懂些医术药理的,应当也有,此事,我记下了。”
陈长风闻言,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用力一拍大腿:“那便多谢师兄,我就知道师兄你会支持。”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带着温和笑意聆听的王思远忽然也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他看着许青松,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温声道:“青松师弟,听长风师弟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有个不情之请。”
许青松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师兄请讲。”
王思远微微一笑,缓缓道:“长风师弟想开医馆,悬壶济世,乃是大善,但我对药理不精通,于此道无益,不过……”
他顿了顿,眼眸一亮:“我观这长城之上,气氛肃杀紧绷,经年累月,修士们除了战斗、修炼、疗伤,几乎再无片刻松弛,神经绷得太紧,弦易断啊,便想起当年在道院,二三好友,一壶浊酒,几碟小菜,说说闲话,发发牢骚,或是静静独酌片刻,那份烟火气,那份松弛感,往往最能抚慰人心,消解郁结。”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我便想在这长城之上,寻一处僻静角落,开一个小小的酒馆?不奢求佳肴美酒,能有些粗制的灵谷酒水,几样简单的下酒小食便好。”
“如此这般,便能给休整的修士们,提供一个能暂时放下紧绷、喘口气、说说话的地方,听听他们的故事,也说说我们自己的见闻。”
“或许,几杯薄酒下肚,一些战场上结下的误会,一些因出身不同而产生的隔阂,也能在推杯换盏间,悄然化去几分?”
他看向许青松,眼神柔和,“此非必需,若能成,也算为这铁血长城,添一缕人间烟火,增一份袍泽情谊。”
王思远这番话,让庭院内几人都有些怔住了。
苏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陈长风更是张大了嘴,显然完全没想到这位师兄竟有如此“别致”的想法,连沉默的越守静,也微微侧目。
许青松确实感到了诧异,但又觉合理。
王思远向来给人印象是有想法之人,亦精通于交际,能够想到这般事情,也属正常。
且这想法看似简单,甚至有些“不务正业”,但细想之下,却直指长城当前因长期沉闷战斗和资源分配不均而滋生的隐形矛盾与疲惫压抑的氛围。
一个能让人放松、交流、倾诉的酒馆,其精神层面的调和作用,或许不亚于一剂良药,这与他之前思考的精神层面解法,隐隐相合,说不得师兄还能玩出些别的花样。
“当然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