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艳丽的面容上浮现出认真的神色。
她似乎并未因许青松的直白质问而恼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道长快人快语,洞若观火,妾身便不再虚言。”
她微微颔首。
“我族所求,核心有三。”
“其一,地域与自治。非是南离洲之地,南离乃人族与妖族血战前线,非我族久居之所。我族真正的祖地,在万重山青丘,虽地处南离洲,却自成秘境,与世隔绝。”
“我族所求之一席之地,便是道长未来若真有执掌一方之能时,需承认我族对青丘秘境的完全自治权,并承诺不对我族祖地进行任何形式的干涉、征伐或要求归附,简言之,保我族传承之地永续安宁。”
“其二,庇护,此庇护非指道长需时时为我族充当盾牌。而是当有强大外力——无论来自妖族内部的倾轧,还是来自人族某些势力对我族的恶意剿杀,威胁到我族存亡根本时,道长需在自身能力范围内,提供必要的庇护或斡旋。”
“当然,此条的基础定不会强求道长违背根本立场行事,我族亦会为此庇护付出相应代价,绝非无偿索取。”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禹虹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
“我族所求之保障,核心在于被承认的生存权。”
“天狐一族,血脉特殊,处境尴尬,妖族视我等为异类,人族视我等为妖魅祸水,这种情况延续至今,难以改变。”
“而我等在这夹缝中延续血脉,传承道统,初时不想卷入无谓的纷争,更不想成为任何一方随意牺牲的棋子。”
“但事实证明,非是我等想与不想便能决定未来之事,所以我族志在谋变,与道长之联盟看似与过去完全相似,但若是今后形势变化,我等便会投注所有资源一搏。”
“想来道长也明白,这般手段,便是颠覆了我族一贯以来的生存方式,但若是不求变,便不会有改变的机会,继续如此下去,又谈何未来。”
“道长将来若登高位,拥有话语权时,我族希望道长能秉持公心,为我族正名,承认我族乃独立之族群,亦有其生存于天地间的权利,在制定涉及万族之规则时,能给予我族一个相对公平的生存空间,而非赶尽杀绝或强行奴役同化。”
“至于命契之人。”
禹虹语气转为平和。
“我与道长签订命契,却也并非此时此刻。道长可先将我带在身旁,无论设下何种限制我都能接受,以我之修为,对道长定然构不成很大威胁。”
“且签订命契,也并非代表道长会与我建立特殊的关系,此种关键,乃是在道长手中掌握,我既可成为道长的眼线,亦可成为道长手中的一柄刀,如何使用,全看道长意愿。”
“自然,我如此说来,道长定然觉得这种关系便等同于依附,而从事实而言,这便是依附,只不过依附道长的并非是天狐一族,而是我禹虹,还有我身后可以代表的天狐一族支脉,此等支脉道长定然清楚,并非是纯正的天狐一族,但想来帮道长做些事情亦是不难。”
“而在缔结命契后,我与道长气运相连,道途相系,某种意义上,我便是青丘与道长之间最坚固的桥梁。”
“我将直接效忠于道长本人,首要职责是辅佐道长修行、处理道长交办之事,但同时,我亦可成为青丘的使者与耳目,若是道长应允,便定期将道长的需求传回族内。”
“青丘会通过我,持续为道长提供之前承诺的各项支持,我不会做出任何损害道长核心利益之事,此点可以契约加以约束。”
“道长可视我为最亲近的助手与盟友,至于最终如何界定这份关系,在于道长日后如何打算,以及我们双方信任的建立。”
禹虹一口气说完,海风似乎也屏息了。
她的条件同样清晰而具体,地域自治、有限庇护、生存权承认,以及一个既是助手又是纽带的命契者。
所求虽重,却循序渐进,并非一上来便是如此大的需求。
说白了,这还是一份投资,只是前期投资的力度有些大,完全可以接受,尤其是生存权的承认,更透露出天狐一族在万族夹缝中求存的痛苦。
同时,这也提供了更值得信任的基础。
许青松沉默下去,化身静立礁石之上,云雾构成的身躯仿佛融入了海天之间,唯有那双嵌着虚风海眼的眸子,深邃如渊,静静映照着眼前绝色天狐的身影,也映照着其话语背后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与生存诉求。
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权衡这看似互利互惠的合作背后,那无形的命契锁链、天狐飘忽的立场、以及未来可能因此卷入的更深漩涡,究竟会带来什么。
与此同时,将这些内容完全收入眼眸之中的聆幽一直在观察着禹虹,似乎透过云幕,他亦能够感受到一些事情。
果不其然,他随后便开口道:“虽然透过云幕,但此人言语之间无论神色还是其他都没有太多异常,符合话语里面的内容,这般情况,若不是多次练习,那话语里至少有八分可信。”
八分可信?
那就是还有两分不确定的。
许青松倒是不觉奇怪,八分真,两分假,这样的话语才是最让人分不清楚真假的方式。
“那所谓的命契,你可曾听闻过?”
聆幽颔首道:“听闻过,此乃古老的一种契约,施展的一方多为妖族,其根本乃是以血脉与人族元神签订的一种契约。”
“不过,在形式上我却不敢说都听闻过,盖因这种命契会随着血脉不同而限制不同,但其也有一定的相同点,那便是若有违反契约的情况出现,一方定然会受到一定惩罚,而另一方一定能够发现。”
“所以无论此人是否说谎,只要命契的内容制定合理,便无需操心。”
许青松闻言点了点头,此事他倒也不抗拒,且无论从哪方面说,对于自己而言此事都没有太多危险。
要说其中唯一的风险点,便是让此人进入长城之后,可能会被其透露一些消息出去。
但他作为长城的主人,周边还有师姐与师长那些强者常驻,这点风险完全可以避免。
念此,他操控着化身开口道:“若是我应了此事,道友便要与我一同去往长城,还是说有其他打算?”
禹虹脸上绽出笑意,应道:“若是道长应下,妾身便需要回禀青丘,而后将准备工作做好,约莫半月后便会去往长城与道长汇合。”
许青松眉眼轻抬:“既然话到这儿,那贫道便也提个要求,道友在长城之上与我说了个消息,如今可否将那个消息的具体内容告知?”
禹虹一怔,脸上那斜长的眉毛第一次微微蹙起。
“不瞒道长,那个消息并非是妾身不想说全,而是我等知晓的确实只是这些表面消息。”
她话语稍顿,又道:“但道长既然说了此话,我便将这话原封不动地传回,定会尽力帮助道长探寻。”
“但道长也请见谅,既然我等没有插手此事,能够探寻到的消息便是旁敲侧击,不敢说百分百精准,只能帮助道长做出判断。”
许青松点点头:“无妨,如此就好。”
言罢,他又道:“那半月后,我在长城恭候道友到来。”
随即,化身便化为一道清风,随着惊蛰的启动,就此在海上消散而去。
聆幽面前的云幕散去,他随之侧眸望向许青松,眨了眨眼道:“真要将她带入长城?”
许青松诧异望去:“有问题,莫非你还看出了什么不对劲之处?”
聆幽摇摇头,银灰色的发丝在静室微光下泛着冷泽:“没有,她的命契约束力很强,青丘所求也清晰,短期看并无恶意陷阱。只是,”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你将她带来,还要在此住下,那陆姑娘与柳姑娘都会瞧见她的。”
许青松颇为不解,眉峰微蹙:“瞧见了会有其他问题吗?天狐族人来协助,此事光明正大,后续师姐她们都会知晓此事的。”
聆幽也颇为认真地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道:“大概没什么问题,陆采灵心思玲珑,柳沐羽剑心通明,她们自会判断,也就是你,需要多费些口舌,解释一番为何又多了一位……嗯,容貌殊异的盟友罢了。”
许青松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陆采灵和柳沐羽都是明理之人,解释清楚便是。
再说,就算不解释,此事好似也没甚值得纠结的。
旋即,他脑海中又想到了一件事,目光重新落回聆幽身上,带着探究:“对了,我好像还不知晓你的本命神通,可是有甚隐秘不便示人?”
聆幽闻言,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没甚神秘之处,只是此神通非攻伐之利,更重保命与诡变,且施展需特定契机,自我跟随你以来,尚未遇到必须使用或值得使用的机会,所以我便未曾用过。”
许青松自然来了兴致,聆幽来历神秘,实力深不可测,其本命神通必然非同小可。
他调整坐姿,目光专注:“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