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瞧着柳沐羽的背影逐渐远去，心头却是忽地跳了跳。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有些像是修士的心血来潮，许青松也清楚，这并非是莫名而来，反而更像是一种警示。
他干脆进了酒铺的里间，寻了个位置坐下，细细思索。
事实上，他大致能够清楚这种感觉袭来的原因，无非便是妖族那边的谋划。
而近期他所关注的，便是柳沐羽返回宗门，李文易将要从道院赶来，还有便是陈长风的闭关突破。
或许不止这些，但毫无疑问，他突然的心血来潮足以证明，妖族已经开始推动了这个计划。
但对于许青松而言，得益于提前知晓相关情况，他能够采取的应对手段同样很多。
只要他本体不离开这座长城，当下妖族定然无法对于他产生太大威胁。
与长城相连，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既需要长期坐镇，但长城亦能保证他的安全。
但他不会真的将妖族当做一群蠢货，妖族若是真的开展这般伏击，想来便是做好了准备。
暂且压下念头，他端起桌上的酒水，正待喝上一口，却是听到了外边唤自己的声音。
“道长，有人找你。”
显然便是姚彩翼的声音，禹虹这段时日并未待在酒铺，而是在外忙着许青松安排的事情。
另外，许青松暂且也还未与禹虹签订契约，倒不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而是许青松还想多瞧瞧，至少得摸清楚禹虹所言之中有几分真假。
而这个时间，他也不知晓需要多久，也就暂且安排禹虹去处理其他事情，重要的便是调动起禹虹所言的天狐一族支脉，帮助许青松去打探一些他不太方便进行打探的事情。
许青松起身，从内屋中探出身形，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姚彩翼身旁的男子。
其人着一身黑袍，脸上还戴着一圈面罩，瞧不清真实的面容，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而其腰间还别着一柄剑，这般奇特的装扮引来诸多目光，但这些目光中带着的却并非好奇，更多的反而是一种敬佩之感。
许青松一眼扫过，倒也不奇怪此事，对方如此标志性的着装，赫然便是之前闲言中提到的无影剑。
许青松示意姚彩翼去忙，而后将对方引至一侧，开口问道：“道友寻贫道，不知有何事？”
无影剑并未落座，只是站在桌旁，目光落在许青松身上，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听闻，只要保持在贡献点前三一月以上，便能再次在点功楼旁的留名石上，留下一句话，不知，是否有此事？”
许青松眸光微动，点头：“确有此事。这是王掌柜为激励士气所设的小小彩头，阁下贡献卓著，名列前三已逾两月，自然符合资格。若是愿意留下言语，在我们这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便是第七个留言之人。”
他想起那挂好的六块小木牌，内容各异，却都烙印着留下者的心绪。
无影剑沉默了片刻，面罩下的薄唇似乎抿得更紧了些。
他并未因这资格而显露丝毫喜悦，反而问出了一个让许青松始料未及的问题：“敢问道长，若是今后长城陷落，不复存在，那留下的话语，刻在石上的字迹是否还能留存下来？”
酒馆一角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去。
许青松微微一怔，这个问题本身，便带着一种近乎悲观的决绝，一种将身后事都考虑进去的沉重。
他凝视着对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缓缓答道：“自然可以。”
他语气肯定，“留名石非寻常凡石，乃是取自地脉深处、经阵法加持的沉星石，纵然城毁，石亦难灭，其上字迹，更是以特殊灵墨混合持笔者的精纯灵力或剑意刻入石髓深处，只要石头尚存，字迹便永固。”
“就算长城被灭，贫道亦能保证，在那之前，会将诸位留下的话语送出去，至少不会在长城之上就此消散。”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无影剑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沉郁，心中了然这问题背后所承载的分量，绝非一时感慨。
于是，他接着对方的话，主动开口，声音放得更缓：“若是道友不介意，可否详细说说？为何有此一问？”
无影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面罩边缘微微起伏的气息，证明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酒馆里的光影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一半暗，更添几分孤寂。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许青松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时，那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平稳得近乎没有波澜。
“我本出身东域，就在万重山脉之外三百里，唤作青木宗。”
他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丝毫怀念，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宗门不大，依山傍水，门人弟子不过百余，师长和善，同门亲近，我在宗内结有道侣，育有一子一女。山门外，我们还有一处小院，院中种着她最爱的月影兰，每逢春末夏初，幽蓝的花朵开满墙头，香气能飘出很远……”
他的叙述极其简短，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情绪的宣泄，只是平铺直叙地勾勒出一个平凡而温暖的轮廓。
“忽有一日，我奉师命，外出远赴千仞峡深处，寻找一种淬炼飞剑所需的烈风罡煞，来回耗时三月余。”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许青松却敏锐地捕捉到，当他说到“三月余”时，那平稳的声线下，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仿佛这三个字重逾千钧。
“待我风尘仆仆，满载而归，行至山门百里外……”
他顿住了，面罩上方露出的双眼，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缩了一下，又迅速归于那片深沉的黑暗。
“便闻到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有焦糊味……”
他不再描述具体看到了什么，那炼狱般的景象，妻儿同门残破的尸身，被烈火舔舐殆尽的家园，小院焦土上零落的、被踩踏成泥的幽蓝花瓣……
一切都在那过于平稳的叙述中，化作了无声的惊雷，在许青松心间炸响。
不需要任何渲染，这极致的克制与简略，反而比任何哭诉都更能传递出那灭顶的绝望与惨烈。
“宗门上下尽数死去，鸡犬不留。是妖族，一支从万重山深处钻出的妖族，目的不明，或许只是饿了……”
“只有我当时外出，侥幸活下。”
“此独活倒也不如不活，实在难以接受。”
“但既然活着，便是有意义的，此后我疯狂变强，磨砺剑术，深入险地，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报仇。”
他终于说出了“报仇”二字，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冰冷质感。
“可妖族势大，强者如云，我一人一剑，纵是金丹，又能杀得几何？又能撼动几分？希望渺茫如沙，不见尽头。”
“后来，长城立起，给了我一丝希望，我便到了此处。”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腰间的古剑剑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那是他仅存的、与过去相连的凭证。
“这里，至少剑能饮妖族之血，而杀妖，便是报仇。”
他的眼神，自始至终，并无太多变化。
没有泪水，没有愤怒的赤红，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仿佛所有的过去，都被他强行压缩，深深锁进了灵魂最深处那片永不愈合的伤口里。
这内敛，并非代表忘却，恰恰相反，是将那滔天的血海深仇、将失去的一切，牢牢地镌刻在骨髓之中，日夜焚烧，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志，一种早已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的决绝。
许青松静静听着，心中亦是沉重如山。
他经历过生死，见过无数惨烈，但眼前这平静叙述下的灭门之痛，道侣子女同门尽丧的孤绝，依旧让他感到一股深沉的寒意与悲悯。
在如此深重的创伤与执念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亵渎。
长生路上的血泪，非亲身经历者，难以体会其万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酒馆另一端的喧闹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良久，许青松轻轻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寂：“道友欲留何言？”
无影剑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酒馆的墙壁，望向了遥远东方，那个早已化为焦土、开满幽蓝月影兰的小院方向。
他缓缓伸出手。
许青松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打磨光滑的沉星石小牌，质地温润，入手微沉，旋即递了过去。
无影剑接过石牌，指尖在冰冷的石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取笔，只是并起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骤然凝聚起一点微不可查却凝练到极致的锋锐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