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不了好,也问不出更多,只得压下心中万千疑惑,纷纷驱动着腐朽僵硬的躯体,爆发出与其形态不符的速度,或奔行、或跳跃、或低空滑翔,拖曳着道道死气,沉默地追随那道乌光而去。
乱葬岗再次恢复死寂,只留下更浓郁的腐败气息和散落的枯骨。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域戈壁滩、瘴气沼泽……数处隐秘之地,上演着类似的一幕。
黑衣的使者,持着龙鳞令,引领着一队队从坟墓中爬出、元神远道而来的妖族尸兵,如同汇入暗河的细流,悄然向着某个未知的坐标点集结。
一场针对人族后方,尤其是针对那横亘在荒原上的巍峨长城的阴险图谋,正从蛰伏转向实质性的调动。
……
……
另一边,当许青松的心神从叶藏锋刻下的悲怆字句和远方妖族异动的警兆中收回时,长城本身已经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呜!
呜!
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一声紧似一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瞬间撕裂了闲暇酒馆内短暂的沉寂,也盖过了点功楼前修士们对贡献榜的议论。
这是长城法器的警戒号角,而这个声调,代表的显然是大规模敌袭。
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从城墙方向传来,空气中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硝烟的气息,即使身处酒馆内部也能清晰嗅到。
许青松眼神一凝,方才那点因柳沐羽离去和叶藏锋往事而起的思绪瞬间被冰封。
他霍然起身,对柜台后脸色微变的姚彩翼留下一句:“你在此看顾好就行,不用过去。”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金色流光,瞬息消失在酒馆门口,朝着号角声最凄厉的东段城墙激射而去。
姚彩翼看着许青松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扫了一眼酒馆内部,见刚才还热闹的酒馆如今已是不剩几个人影。
她随意选了一处坐下,抬眸望向不远处的长城边缘,心中略有喟叹。
类似的场景其实并不罕见,只是今日的号角声实在有些异常,不知妖族到底出动了多少力量。
而那腰佩长剑、自称“无影剑”的叶藏锋,在号角响起的第一时间,身影便已如鬼魅般融入门外的人群,消失不见。
长城东段,此刻已然化作沸腾的熔炉。
许青松的身影出现在高高的城楼垛口,劲风猎猎,吹动他青色的道袍。
眼前景象,饶是他心志坚毅,也不由得目光微沉。
视野所及,荒原尽头的地平线仿佛被一道蠕动的、不断逼近的黑色浪潮所取代。
那是数之不尽的妖兽,低阶的、体型庞大的、行动迅捷的、飞行在空中的……如同黑色的潮水,裹挟着震天的嘶吼和践踏大地的轰鸣,铺天盖地而来。
尘土被卷起,形成遮天蔽日的黄褐色烟尘巨幕,连天光都为之黯淡。
烟尘之中,无数闪烁着凶残红光的兽瞳密密麻麻,如同地狱之火在尘雾中燃烧。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汹涌的兽潮之中,数十道格外强悍、散发着磅礴妖气的身影格外醒目。
它们或是体型庞大如小山般的巨犀,每一步都引得大地震颤;或是背生双翼、鳞甲森然的飞兽、凶禽,在低空盘旋,投下巨大的阴影;亦有化出半人半妖形态、手持粗糙却威力巨大骨兵或妖器的存在,它们周身妖气凝练,行动间带着金丹期修士才有的强大威压,正是此次进攻的主力,金丹大妖。
数量之多,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稳住阵脚,远程压制,符箓、术法、弓弩齐射,目标:兽潮中段及后方!打乱它们的冲击节奏。”
城墙之上,负责此段防务的一位修士须发皆张,声如洪钟,指挥若定。
他身旁,数名气息深厚的修士正联手维持着一个覆盖城楼区域的巨大防御光罩。
随着命令下达,长城这道沉寂的钢铁巨龙瞬间苏醒,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嗡!
城墙表面,无数繁复玄奥的符文次第亮起,青金色的光芒流淌交织,构成一层厚实坚韧的灵力护罩,将整段城墙包裹在内。
“放!”
一声厉喝,刹那间,万道符箭齐发。
闪烁着各色灵光的符箭,如同密集的流星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着射向奔腾的兽潮。
箭雨覆盖之下,冲在最前排的低阶妖兽如同割麦子般倒下,被后续涌上的同伴践踏成肉泥,惨嚎声被淹没在兽吼与蹄声中。
紧接着,是更加绚烂而致命的术法风暴。
各色光华在城头亮起,火球拖着长长的焰尾,如同陨石般砸入密集的兽群,轰然爆开,烈焰翻腾,瞬间将数十头妖兽化为焦炭;冰蓝色的寒潮席卷而过,所到之处妖兽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僵硬,随即被后续的攻击撕碎;锋锐无匹的金色剑气如同犁庭扫穴,在兽潮中犁开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沟壑;大地在土系法术的牵引下剧烈震颤、开裂,形成吞噬妖兽的陷阱……
城墙后方,由道院和宗门修士组成的术法方阵,正源源不断地将磅礴的灵力注入预设的大型攻击法阵。
一道道粗如水桶的炽白光柱、蕴含着毁灭气息的雷霆锁链、以及由无数风刃组成的青色风暴,越过城头,精准地轰击在兽潮中那些金丹大妖聚集的区域,试图遏制其锋芒,打乱其阵型。
爆炸的轰鸣声、法术对撞的爆裂声、妖兽临死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残酷的战争交响。
然而,妖族的冲击悍不畏死,且数量实在太多了,低阶妖兽的死亡似乎根本无法阻挡这股洪流。
它们踏着同类的尸体,在金丹大妖的妖力庇护和驱策下,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城墙下的最后一段距离。
那片区域处于长城阵法覆盖范围,但已贴近城墙根。
“擅长近战者随我下去,守住阵脚,不让他们消磨外界阵法。”
一名身披甲胄类型法袍,手持巨斧的壮汉修士怒吼一声,他是长城修士中的佼佼者,负责指挥这段城墙的近卫。
他率先跃下数十丈高的城墙,身形在半空中便已膨胀数倍,如同金甲巨灵神,轰然砸落在城墙根下,巨斧横扫,将几头扑上来的妖狼斩为两段。
“杀!”
数百道身影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跃下城墙,这些人族修士,修为多在筑基中后期,部分是金丹初期,他们或是剑修,身法灵动,剑光如游龙,专挑妖兽要害;或是体修,力大无穷,拳掌开碑裂石,硬撼妖兽冲撞;亦有擅长防御的修士,顶在最前方,构筑起一道道防御土墙,硬生生扛住兽潮的冲击。
刀光剑影,法术爆裂,鲜血与断肢齐飞,怒吼与惨嚎交织。
这片狭长的地带,瞬间成为绞肉机。
长城阵法的光芒延伸至此,形成一层相对薄弱但至关重要的护罩,削弱着妖兽的攻击,并压制着妖气的侵蚀,为人族修士提供了宝贵的庇护,瞧着倒是风险不大。
然而,“风险不大”只是相对而言。
在如此近距离、如此高强度的搏杀中,死亡如同跗骨之蛆,无处不在。
一头形似穿山甲、披着厚重鳞甲的金丹妖将,硬顶着数道术法轰击,猛地从地下钻出,锋利的前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瞬间将一名持盾修士连人带盾撕成两半,鲜血内脏喷洒一地。
旁边一名剑修目眦欲裂,剑诀一指,飞剑化作流光刺向妖将眼睛。
那妖将只是偏头,飞剑在其坚硬的鳞甲上划出一溜火星,竟未能刺入,妖将反手一爪拍出。
剑修仓促格挡,长剑脱手,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拍飞,重重撞在城墙根上,骨断筋折,生死不知。
空中,数头翼展数丈、浑身燃烧着黑炎的凶禽,发出刺耳的尖啸,俯冲而下。
它们的目标是城墙上那些维持大型术法阵的修士,锋利的爪子闪烁着乌光,带着剧毒的黑炎。
一头凶禽被数道冰锥刺穿翅膀,哀鸣着坠落城下,被乱刃分尸,但另一头却异常狡猾,避开攻击,利爪狠狠抓向一名正在引导雷法的女修。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炽白的剑光如同天外惊鸿,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掠过凶禽的脖颈,硕大的鸟头冲天而起,腥臭的妖血喷溅,无头的尸身擦着女修的身体坠落。
女修惊魂未定,抬头望去,只见许青松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侧前方的城垛上,垂眸望着下方,其道袍之下,赫然有着浓厚的云雾沿着长城边缘蔓延而下,渐渐在地面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