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乱葬岗。
阴风卷着腐朽的土腥味,吹过嶙峋的怪石和半掩的残棺。
数十具形态各异的妖族尸骸,或披着破烂的鳞甲,或露着森白的骨茬,僵硬地站立着,眼窝深处跳动着幽绿或暗红的魂火。
它们的动作带着尸骸特有的滞涩感,声音嘶哑,如同砂砾摩擦。
“集结完毕了?”
一具形似野猪,獠牙断了一截的尸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它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同样死气沉沉的同伴。
“可上面只传令让俺们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等着,到底要等什么?干看着这些烂棺材板子吗?”
旁边一具只剩下半副骨架、依稀能辨出是某种禽类的尸骸,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魂火闪烁:“莫急,莫急。金翼蝠大人的神通端得是厉害,让我等元神跨越数万里直接入驻这具…嗯……还算新鲜的躯壳……”
它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对新身体的审视,尽管那身体破败不堪。
“若非如此,我等哪能瞬息抵达这等人族腹地?”
“厉害归厉害……”
另一具浑身布满刀剑伤痕、筋肉虬结的熊罴尸身低沉地开口,声音如同闷雷在破风箱里滚动。
“可憋屈也是真憋屈!寄身此等腐朽之躯,实力十不存五。更要命的是这身体若是毁了,我等元神无处可依,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它挥动了一下粗壮但布满尸斑的前臂,动作显得异常沉重笨拙。
“哼!”
先前那野猪尸妖哼了一声,魂火跳动得有些激烈。
“不办事?难道你有法子抗命不成?金翼蝠,还有龙族的手段。岂是你我能违逆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尸骸魂火都微微摇曳,陷入一片沉默的死寂。
违抗的后果,显然比魂飞魄散更令它们恐惧。
沉默片刻,那禽类尸骸的魂火再次闪烁,打破了寂静:“此番如此大张旗鼓……调动我等跨越万里,潜入后方,不知最终由谁来统御?是银羽妖王亲自坐镇吗?”
它的问题引来了更多低沉的议论。
“统御?嘿,能活着完成任务就不错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一具蜷缩在阴影里的蛇形尸骸处传来。
“那长城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人族倚仗它,让我等只能用这种办法深入腹地,上面那些大人物,真能有办法破了它?”
“破长城?”
熊罴尸身发出沉闷的嗤笑。
“谈何容易!那东西是古时候遗留下来的老物件,看着是堵墙,实则封锁的是整个空间。”
“妖王大人们是能撕裂虚空,可那空间波动一起,人族的老怪物立刻就能察觉,隔着老远就给堵回去了。”
“更别说长城本身就有镇压和稳固空间的伟力,你以为真是普通的城墙吗?”
它的语气带着对长城深深的忌惮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竟是如此麻烦?”
一个新苏醒不久,魂火显得较为微弱的尸妖疑惑地问。
“那我们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总不会真是看风景吧?”
“等!”
一个相对清晰些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来自一具保存较为完好的狼妖尸骸,它似乎曾是这群尸妖中的小头目。
“上面自有安排,我等只需静待命令,躁动无益,徒增暴露风险。”
时间在尸骸们低沉的、断断续续的议论和焦灼的等待中,如同粘稠的污血般缓慢流淌。
腐朽的气息弥漫,魂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构成一幅死寂而诡异的图景。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几乎凝固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骤然降临。
乱葬岗的上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黑衣人影。
他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面容被兜帽的阴影完全遮蔽,只有一抹冰冷的下颌线条若隐若现。
他周身气息内敛,却带着一种属于玄门正宗的、与周围死气妖氛格格不入的清冽感,如同寒潭深水,寂静无波。
下方所有尸骸的魂火瞬间剧烈跳动,齐刷刷地盯向空中这不速之客,浓烈的敌意和警惕如同实质的阴风般席卷而上。
“你是何人?!”
熊罴尸身踏前一步,腐烂的巨掌下意识地握紧,发出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声音充满了威胁。
“玄门修士竟敢孤身闯此死地?”
那黑衣人并未低头看向它们,仿佛下方的数十具妖尸不过是路边的顽石。
他悬停空中,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奉银羽妖王之命,前来引领尔等前往目的地。”
“银羽妖王?”野猪尸妖发出刺耳的尖笑,“嘿,你说奉令就奉令?空口白牙……我等凭什么信你?人族狡诈,最擅欺骗!”
其他尸妖也纷纷发出低吼和嘶鸣,魂火闪烁不定,显然对这突然出现的玄门修士充满怀疑,随时可能群起攻之。
面对质疑和隐隐的包围之势,黑衣人依旧毫无动作,甚至连气息都未曾波动分毫。
他只是缓缓抬起被黑色手套包裹的右手,掌心向上。
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令牌材质非金非玉,通体呈现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银色,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令牌中央,赫然镶嵌着一片巴掌大小的鳞片。
那鳞片边缘锋利如刃,天然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其上细密繁复的天然纹路,隐隐构成龙形,散发着纯粹而古老的龙族气息,与令牌本身的暗银光泽交相辉映,形成一种独特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印记。
龙鳞令!
下方所有躁动和质疑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些跳动的魂火骤然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龙族的气息,尤其是这种以真正龙鳞为核制成的令牌,对于妖族而言,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敬畏和绝对服从的象征,这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短暂的死寂后,尸骸们的气息迅速收敛,敌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姿态。
虽然依旧是尸骸之身,但那低垂头颅、收敛魂火的姿态,已然表明了态度。
然而,那熊罴尸身沉默片刻,还是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谨慎的试探:“尊使,我等奉命集结,自无异议。只是敢问此去,目的地为何处?所行何事?还望尊使明示一二。毕竟……”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毕竟此去路途或有凶险,万一尊使途中有所闪失,我等群龙无首,岂不误了妖王大事?”
它的话代表了大部分尸妖的疑虑,任务不明,前路未知,若领路者身死,它们这些依靠秘法维持的尸兵便成了无头苍蝇。
黑衣人终于微微侧首,阴影下的目光扫了那熊罴尸身一眼,那目光冰冷得毫无温度。
他收回龙鳞令,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我若死,自有后来者接替,尔等只需随行。”
言罢,不再给任何询问的机会,黑衣人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暗淡的乌光,朝着荒原某个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极快,却又诡异地没有带起强烈的破空声。
众尸妖面面相觑,魂火中传递着无奈与认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