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的喧嚣在那一剑之后骤然沉寂,只余下风卷残旗的猎猎之声与粗重的喘息。
而随着妖族撤离,经历短暂的死寂后,如同压抑到极致的堤坝轰然溃决,震天的欢呼猛地爆发开来。
“活下来了!又他娘的活下来了!”
“娘的,刚才那铺天盖地的妖崽子,老子以为这次真要交代了,许道长那一剑……神了。”
“贡献点,老子这次宰了三个,加上之前的,够去炼我那件法宝了,哈哈哈……”
“你那算啥,老子小队配合干翻了一头铁背妖狼,队长说了,回去就按贡献分润,老子那份够换半瓶突破用的丹药了。”
兴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即将到手资源的渴望交织在一起,驱散了片刻前的惨烈与绝望。
不少修士甚至不顾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直接就在尸骸狼藉的战场上低声盘算起来,眼神里跳动着对未来的期冀。
然而,更多的目光,却并非投向地上的战利品,而是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东段城墙那一道刚刚飘然落下的青色身影上。
许青松静静立在垛口,玄青道袍纤尘不染,唯有手中那柄古朴长剑,剑锷处沾染的几点暗红妖血仍在滴落,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他正对着欢呼的人群,深邃的目光越过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息的战场,投向远方那座笼罩在翻腾妖云之下的黑岩巨城。
城下是堆积的妖兽尸体,城上是劫后余生、激动难抑的修士。
喧嚣声浪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他身外。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定海神针,又似一座孤峰,无声地撑起了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天空。
许多散修望着那道背影,眼神复杂。
初来古壁长城时,他们对这位年轻的浮云道院真传,心中未必有多少敬意。
大宗门的天之骄子,心血来潮建此雄关,是沽名钓誉?
还是大宗弟子的历练游戏?
亦或是道院某种宏大布局的棋子?
种种猜测,不一而足。
他们留下,或为道院许诺的丰厚资源与失传法诀,或为心中尚未完全泯灭的家园之念,甚或只是无处可去的无奈选择。
许青松于他们,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需要合作但未必需要交付信任的符号。
然而,时间与血火是最好的熔炉。
从一次次规模或大或小的兽潮冲击,到今日这场堪称立城以来最凶险的恶战,他们亲眼看着这位年轻的符号,如何一次次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
他的剑光并非总是惊天动地,却每每精准地撕裂妖兽的阵型,救下即将被淹没的同伴。
长城的调度足够冷静,总能将有限的防御力量发挥到极致,将伤亡压缩到最小。
他背靠长城,身影却总在防线最薄弱的节点、在伤亡最惨重的绞肉场边缘出现,以身作盾,硬撼大妖。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无数次血与火的验证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不知何时起,当那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城头,慌乱的心绪便会莫名地安定几分。
当他的剑光亮起,绝望的抵抗便会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他不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道院弟子,更是这片血肉长城上,与他们并肩浴血、值得将后背托付的支柱。
一种近乎本能的信赖与尊崇,在沉默的注视中无声流淌。
此刻,若他一声令下,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恐怕也会有不少人毫不犹豫地冲出去。
就在这万众瞩目、心绪激荡之际,许青松望向妖城的视野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奇异的景象。
一缕缕淡金色的气息,如同春日里最纤细的柳絮,又似被阳光穿透的薄雾,悄无声息地从城墙上下每一个欢呼、议论或是沉默的修士身上飘散出来。
这些气息极其微弱,若非他此刻心神高度凝聚,加之身处这大战方歇、情绪剧烈波动的特殊节点,几乎难以察觉。
它们轻盈地升腾,无视空间的阻隔,无视喧嚣的声浪,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磁场的吸引,从四面八方,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朝着他自身,汇聚而来。
“咦?”
许青松心中微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咦。
他下意识地凝神细看,甚至悄然运转起一丝神念扫过四周,确认无疑。
这些淡金色的气息,除了他自己,旁人根本看不见。
它们并非灵气,也非妖气魔氛,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暖、虔诚、依赖的意念,丝丝缕缕,缠绕在他身周,并试图缓缓融入他的身体。
刹那间,一段沉寂于识海深处的经文流淌而过——《沧澜神道真章》。
许青松瞬间明悟,这并非幻觉,而是他尝试研习这门古老神道法诀后,因功法特性而得以窥见的世间万象之一,亦唤作信力,或者说,信仰愿力。
这是众生心念的凝聚,是神道修炼者力量的基石。
那些散修们此刻心中对他升腾起的强烈信任、感激乃至依赖,便是这淡金色气息的源头。
一丝了然划过心头,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绪压下。
他默运心法,体内灵力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屏障。
那些试图融入他身体的淡金色信力,如同溪流撞上无形的礁石,被巧妙地隔绝,最终只是环绕在他身周尺许之地,缓缓流转,既不消散,也不侵入。
他尝试研习《沧澜神道真章》,本意是为拓宽道途,窥探上古神道奥秘,汲取其沟通运用众生心念的智慧法门,而非为了走那依赖信力的神道之路。
这外来的力量,虽看似纯净温暖,但他深知其中蕴含的因果牵绊与潜在桎梏。
他许青松的道,终究是要靠自身一点一滴修持而来,以手中之剑,斩出一条通天大道。
这汇聚而来的信力,或许另有用处,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浮现。
“师弟。”
清冷的女声自身侧响起,打断了许青松的沉思。
钟灵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旁,一身素白衣裙在城头的风中微微拂动,神情凝重,秀眉微蹙。
“刚接师尊传讯,”钟灵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可闻,“常安师弟在荒原的气息消失了,传讯玉符失去感应,师尊尝试以秘法探查,亦如石沉大海,不知是遭遇了强大的空间封锁,还是其他情况。”
她的话语并不算急切,只是冷静的陈述,这也代表着常安的危险在目前而言并不至于威胁生命。
许青松的双眸骤然一凝,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冷的剑锋闪过,瞬间驱散了方才因信力而起的玄妙感。
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看来,我猜得没错,今日这场看似凶猛的攻城,不过是妖族抛出的第一块敲门砖,一场不惜代价的试探。他们真正的獠牙,现在才开始亮出来。”
言罢,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宽大的袖袍中,几枚形制各异、闪烁着微弱灵光的传信法器瞬间出现在掌心。
一枚是青玉质地,刻有道院云纹,属于李文易。
一枚是古朴的青铜小镜,边缘有山峦浮雕,是给闭关中的师弟陈长风的。
还有一枚,则是温润的白玉小剑,剑柄处镶嵌着一粒细小的冰晶,是柳沐羽与他交换的传信物。
许青松指尖凝聚灵力,依次点向三枚法器,试图激发其中的传讯法阵。
然而,灵力注入,法器只是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了一下,便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活力,灵光迅速黯淡下去,彻底沉寂。
无论是青玉符、青铜镜还是白玉剑,都仿佛失去了与主人之间那无形的联系纽带,变成了一块块冰冷的死物。
“果然。”
许青松低语一声,眼中寒意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