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沐羽在听闻此言之后彻底沉下心来。
那道声音穿过妖尸咆哮与剑气嘶鸣的嘈杂背景,清晰地落在耳畔,仿佛他并非身处另一处险地激战,而只是在她身侧随时可以援手。
“我在”二字,简短至极,却瞬间压下了她心困局。
本就做好决定的一切变得更加自如。
许青松的存在,于她而言,自西域煞穴那次生死与共,剑斩金丹魔修起,便从未让她在战斗中有过迟疑。
他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是剑道之上值得全力一战的对手,更是特殊的存在。
这种复杂而坚实的关系,构筑了她对他的绝对信任。
如今这份信任化作最坚实的后盾,自然不会再产生任何多余且可能影响剑心澄澈的担忧。
心念电转间,外界那铺天盖地、狰狞扑杀的妖尸,后方阴影里如毒蛇凝视的十一名黑袍妖修,乃至这裂谷死域中被彻底隔绝的天地灵气与传讯通路,所带来的沉重压迫感,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些许。
她立刻抬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朝着虚空一握,其上赫然出现了一柄长剑,亦是其本命剑器。
剑身通体如月华凝就,触手微凉,却又随着她的握持,传来血脉相连般的温润回应。
这柄剑随她多年,从筑基到金丹,见证了她剑楼一层层的搭建,剑心一寸寸的打磨。
而后,她心念一动,引动了那深藏于神魂本源、浩渺而尊贵的古老力量。
这种方式,她曾在境界低微、与许青松初见不久于西域煞穴被困时,迫不得已使用过一次。
那时,面对远超己方实力的金丹魔修,许青松以幻术冒险周旋,为她争取了动用这压箱底手段的、极其宝贵的一刹那。
她以筑基修为强行引动仙剑剑意加身,挥出了超越极限的一剑,确实斩杀了强敌,但后果也甚是严重。
剑意反噬几乎撕裂了她尚未稳固的道基,神魂震荡,经脉受损,足足调养了数月才缓过劲来,若非云琅山底蕴深厚、师长尽心,恐会留下难以弥补的暗伤。
但如今,她已是金丹修为。
丹田之内,那颗圆融剔透,蕴含着冰心剑意的金丹缓缓旋转,周身灵力远比筑基时浩荡精纯,神魂亦因凝聚金丹而坚韧稳固了何止十倍。
再次引动仙剑剑意,虽然依旧谈不上随意,如同孩童挥舞巨锤,需全神贯注、谨守心神,但也远比当年更为“自如”。
至少,她可以初步控制引动剑意的“量”,亦能在轻度使用的情况下,凭借金丹修士的强韧法身与对自身力量更精细的掌控,保证不至于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刚才她独自面对无穷妖尸与虎视眈眈的黑袍人时,迟迟未全力动用此招,所担忧的症结正在于此。
仙剑剑意威能无匹,堪称她最强的攻伐底牌,可一旦动用,尤其是超出某个限度的动用,对心神的耗损、对法身的负担极大。
她怕的并非眼前之敌,而是若在此地便将剑意催谷过甚,导致自身陷入虚弱,后续若这裂谷死域中再隐藏着其他未知的陷阱或更强的敌人,又或者需要突围远遁时,自己失去大部分战力,从而成为累赘,甚至被对方擒获,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她柳沐羽可以战死,却绝不能因自己思虑不周、底牌尽出后的无力而拖累同门,或让自己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如今,有了许青松那句“我在”,一切便不同了。
他来了,即便未直接现身于此地战场,但他的声音能穿透这被重重封锁的绝域传来,本身就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在场”与掌控。
以她对许青松的了解,此人看似随和,实则心思缜密至极,布局深远,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既然说了“我在”,并让她“大胆去做”,那便意味着他至少有把握在她力竭或出现意外时,能够施以援手,扭转局面。
这份兜底的承诺,让她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念此,她眸光一凝,再无半分犹豫。
神识沉入本源,小心翼翼地牵引出一缕淡金色、仿佛蕴含着斩破一切规则的煌煌剑意。
这缕剑意如灵蛇般缠绕上她手中的本命剑器,剑身顿时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月华般的剑光内敛,转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气息,剑刃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微微战栗。
她并未立刻将这剑意激发出去,而是如同拉满的弓弦,引而不发,让仙剑剑意的威压与锋芒,凝聚在剑尖寸许之地,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她分心二用,操控着一直环绕身周、织成绵密剑网抵挡妖尸的七柄飞剑,七剑齐震,发出或清冷、或炽烈、或厚重、或缥缈的不同剑鸣,彼此呼应。
“七曜剑域,起。”
心中默念法诀,七柄飞剑骤然脱离原有的防御轨迹,以一种玄奥莫测的方位瞬间向外展开,不再局限于她身周三步之地。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剑气纵横交错,光华大放。
寒螭剑洒落冰晶霜雾,迟滞妖尸动作离焰剑划出灼热轨迹,点燃污秽妖躯镇岳剑散发厚重剑压,束缚地面妖物,惊鸿剑快如流光,精准点杀跃起的妖尸,影杀剑分化虚影,迷惑感知,破军剑锋锐无匹,专破硬甲妖壳,青鸾剑清鸣涤荡,驱散部分阴秽妖氛。
七剑之间,并非简单叠加,而是通过剑器炼制之时特意营造的勾连,从而构建起的精妙勾连与共鸣。
这一刻,七剑气机彻底贯通,灵力循环自成一体,瞬间组成一片完整的、属于她柳沐羽的“剑域”。
虽是借助法宝而成,但也确确实实是一种剑域,这也是七柄飞剑诞生之初的目的。
这片剑域之内,七剑属性相辅相成,剑气生生不息,虽范围不算极大,但剑气密度与变化之繁复,远超之前单纯的防御剑网。
最重要的是,只要她核心剑意不散,法力供应不绝,这片剑域便能自主运转,持续绞杀范围内的一切敌人。
这便是她这七柄精心挑选、培育、炼化的飞剑,在踏入金丹后初步掌握的最为核心与强大的用法之一,以剑成域,以域代守。
无穷无尽的剑气在剑域内生成、绞杀、湮灭、再生。
那些原本前仆后继、不断从裂谷阴影中爬出或重组复活的妖尸,一旦踏入剑域范围,立刻便陷入剑气风暴的撕扯之中。
虽然它们不死不灭的特性依旧麻烦,但在更为高效、密集且带有不同属性克制的剑气持续绞杀下,它们复生的速度被明显拖慢,进攻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剑域既成,柳沐羽压力顿减。
她无需再像之前那样,将绝大部分心神用于操控七剑进行精细的局部防御,只需维持剑域核心的稳定运转即可。
这让她得以腾出宝贵的心神与灵力,去做更关键的事。
月白法袍轻振,她足尖在虚空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白色惊鸿,竟主动脱离了妖尸最密集的围攻区域,朝着裂谷方向,疾掠而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身法灵动缥缈,宛如穿花蝴蝶,在残余妖尸的扑击间隙中游刃有余地穿梭。
几个呼吸间,便已掠过百丈距离,稳稳停在十一名黑袍人身前十丈之外。
黑袍人们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阴影中,仿佛对她的到来并无意外。
他们周身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面容身形都模糊不清,只有偶尔黑袍缝隙中露出的冰冷眸光,或非人般的肢体轮廓,揭示着他们妖修的本质。
柳沐羽一言不发,清冷的面容上无悲无喜,只有纯粹到极致的专注与冰冷。
她甚至没有去仔细观察这十一人的具体站位或气息差异,在仙剑剑意加身、七曜剑域展开的此刻,她的战斗方式已变得极为简单而直接。
以绝对的力量,碾碎眼前的阻碍。
手中本命剑器,那凝聚了寸许仙剑剑意的剑尖,朝着前方十一人所在的区域,看似随意地、轻描淡写地一荡。
一道淡金色且薄如蝉翼的弧形剑痕,自剑尖荡开,悄无声息地向前蔓延。
这道剑痕所过之处,光线黯淡,声音消失,连弥漫在空气中的妖氛与尘埃都仿佛被凭空抹去,留下一道纯粹的虚无轨迹。
剑痕扩张的速度看似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阻挡的规则意味,瞬间便将十一名黑袍妖修尽数笼罩在其攻击范围之内。
直到剑痕临身,那十一名黑袍妖修才仿佛从某种沉寂中被惊醒。
他们周身黑气狂涌,各式各样的护身妖光、法宝屏障瞬间亮起,或厚重如城墙,或诡异如幽影,或尖锐如荆棘。
显然,他们并非毫无准备,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然而,在淡金色剑痕触及的刹那。
噗!
嗤!
两声轻微却令人心头发寒的异响,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位于弧形剑痕最前端,亦是反应似乎稍慢了半拍的两名黑袍人,他们刚刚亮起的护身法光与一件盾形法宝,如同被无形利刃切过的热油,毫无滞碍地一分为二。
紧接着,是他们包裹在黑袍下的躯体,连同内里的妖骨、妖丹、乃至溢散逃窜的元神虚影,都在那淡金色剑痕掠过时,同步湮灭。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残肢断臂,就像被橡皮擦从画纸上轻轻擦去的两个墨点,彻底消失不见,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这便是仙剑剑意,哪怕只是引动一缕,其所蕴含的那一丝斩灭的至高意境,也绝非寻常金丹妖修的防御所能抵挡。
这两名妖修,修为至少在金丹三转以上,却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神魂俱灭。
但也就此为止了。
剩余九名黑袍妖修,虽然护身手段也在淡金色剑痕下剧烈波动,甚至出现了细密裂纹,但终究是扛住了这第一波、主要是范围覆盖性的仙剑剑意攻击。
他们似乎对同伴的瞬间陨落毫无情绪波动,反而在剑痕威力扩散、即将消散的同一刹那,做出了惊人一致的反应。
九人,不退反进!
不是冲向柳沐羽,而是急速向中间靠拢,瞬间聚合成一个紧密的圆形阵势。
他们同时抬手,掐出了一个完全相同的、复杂而古拙的妖异印诀,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