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鸿道长的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就像一开始所言,他对于许青松了解并不深,亦不认为许青松能改变当下形势。
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深的理由。
盖因妖族不知从何处而来,竟能不声不响地将他们困在此处,全然不担忧他们身后的道院。
更何况,此处地界乃是西域,并未被妖族攻占,还在人族掌控之中。
而且,妖族跨越山河到了此处,定然付出了代价,而付出这些代价,绝不会是为了对付自己这些人。
他担忧的是,妖族的目的更大。
许青松来援,道院却未来援,他心中喜忧参半。
既喜多一个助力,又喜道院并未到来,至少未曾落入妖族那不清晰的陷阱之中。
又担忧自身护不住这两个小辈,导致道院的年轻一辈在自己身边死去,那对他而言同样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复杂的情绪并未影响他的状态,举目一扫,终于是在那团云雾中发现了许青松的身影,而后法力微动,传音过去。
“青寰,你从何处而来,此处之事可否与院中禀报?”
许青松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抬手一挥之下剑影宛若飞鸿,竟是瞬息之间便再取两头妖兽的首级。
而后他方才以传音方式回应道:“并未,但院中想来已然知晓。”
这一手展露顿时让远鸿道长愣了半晌,未曾想这些妖兽竟在许青松出现的几息之间死了小半。
之前斩那三头还能说是有些出其不意的效果,但眼下斩这两头便是实打实的实力展露了。
远鸿道长内心对于许青松的实力重新评估,心绪倒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许青松转身过来面对两人,而后扫过眼前的阵法,再望向那八头妖兽,神色并无太多变化。
见状,远鸿道长立刻补充道:“此乃八方秽元锁灵阵,是以污秽之气搭配恶灵营造阵器布置,最为克制纯阳法决,对于其他法决亦有克制之用。”
“且阵法既成,八方则为一体,生门藏在其中,难以看穿,想要破阵便先要寻到生门,再破开一方,从而彻底破坏阵法。”
许青松略微颔首:“弟子知晓,道长稍候,我这便破阵。”
“万不能急,我等在内并无……”
远鸿道长闻言急忙开口,想要劝解许青松不要急躁,破阵最忌着急,需得缓慢试探,再开展破阵之法。
可他话方出口,许青松便已经换位到了阵法的最上方,手中赫然多了一柄长剑,显然是准备强行破阵。
他不由止住话茬,既然许青松已然有了决定,他便先瞧瞧。
若是许青松遇见了难处,他再与许青松言语便是,此刻许青松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能够听得进去话的样子。
在远鸿道长的注视之下,许青松持剑傲立,约莫停顿了十几息。
这十几息,于远鸿道长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时辰。
他眼睁睁看着许青松悬停在八方秽元锁灵阵的正上方,距离下方翻涌的污秽黑气不过三丈之遥。
那些黑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感知到上方精纯而磅礴的法力气息,不断向上翻卷试探,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剑意阻隔在外,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许青松周身并无耀眼的光芒,青色道袍在阵法带起的腥风中微微拂动,手中那柄长剑斜指下方,剑身之上,隐约有极淡的玄光流转,如同呼吸。
远鸿道长的心微微提了提,他知道这阵法的厉害,八方秽元,锁灵困神,以八件邪异阵器为基,汲取地脉阴煞与收集冤死之人的怨念而成,自成一方污秽天地。
在此阵中,纯阳正法被天然克制,寻常五行术法威力亦要大打折扣,更兼阵法八门流转,生门隐匿于死门幻象之中,强行破阵若不得法,必遭八方秽气反噬,轻则法力受污修为倒退,重则神魂被秽气侵蚀,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他方才传音提醒“破阵忌急”,便是基于此理。
在他想来,即便许青松战力不错,破此阵法也需徐徐图之,先以术法试探,逐步削弱阵器联系,再寻生门薄弱处一举击破,这过程少说也需半盏茶功夫,期间还要提防剩余那些虎视眈眈的妖族袭击。
可许青松只是停顿,凝望。
远鸿道长虽能感觉到许青松周身的气息在收敛,并非退缩,而是一种极致的凝聚与沉淀。
那环绕他身周的墨灰色云雾,也似乎变得更加内敛深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他并不清楚许青松具体打算,自然也就有了紧张之感。
而就在此刻,许青松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花哨的起手式,他只是极其简单地将手中长剑抬起,而后,朝着下方那翻腾不休的污秽阵法,一剑斩落。
这一剑,瞧着实在简单,便是积蓄力量后的一剑斩下。
剑锋划过的轨迹笔直而清晰,甚至没有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然而,就在剑锋落下的刹那,远鸿道长只觉得周身空间猛地一沉,仿佛有无形山岳凭空压下。
他瞪大眼睛,只见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蒙蒙剑光,自许青松剑尖迸发而出。
这剑光初现时不过一线,转瞬之间便已膨胀,化作一道宽逾三丈、长不知几许的磅礴剑气。
剑气之中,并非纯粹的锋锐,而是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法意,仿佛多法同出,却又奇妙的融于一剑。
其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那些翻腾的污秽黑气甫一接触剑气边缘,便如滚汤泼雪,瞬间消融。
剑气毫无阻滞地斩入八方秽元锁灵阵的核心。
嗡!
八件邪异阵器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悲鸣。
青铜铃表面炸开细密裂纹,铃声变得凄厉刺耳,兽骨鼓的鼓皮“嘭”地一声爆裂……
那八名持阵的黑袍妖族,齐齐浑身剧震,如遭重锤轰击。
他们身上与阵器紧密相连的邪气瞬间反噬,黑袍之下传出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至少有三人身形踉跄了一下。
维系阵法的污秽灵线寸寸断裂,翻涌的黑气失去了核心支撑,开始剧烈地动荡,如同被戳破的脓包。
笼罩此地的污秽气息,为之一清。
一剑。
仅仅一剑。
那让远鸿道长这位金丹七转的纯阳火修都倍感棘手的八方秽元锁灵阵,便在许青松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之下,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远鸿道长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瞳孔放大,脸上带着完全不解的愕然,大脑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先前所有关于如何破阵的思量、对许青松实力的预估、对战局走向的判断,都被这简简单单却石破天惊的一剑斩得粉碎。
他修道数百年,历经风雨,见识过不少惊才绝艳之辈,可眼前这一幕,依旧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
但这还未结束。
就在阵法破碎、八名布阵妖族遭受反噬的那一刹,许青松的身影已然自原地消失。
也就是一眨眼,他便径直出现在了那八名受伤妖族附近的上空。
身形甫一落定,许青松甚至没有多看那八名挣扎欲起的妖族一眼,双手已然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玄奥的法印。
“起。”
低沉而清晰的法诀响起,旋即以他为中心,一片深邃的墨灰色云雾,轰然展开。
这云雾蔓延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眨眼间便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将八名妖族尽数笼罩其中。
云幕之内,光线暗淡,声音消弭,连灵气的流动都变得滞涩无比,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归墟之力弥漫开来,开始消解被困其中所有生灵的法决之威。
那八名本就受伤的布阵妖族首当其冲,只觉得周身法力运转骤然变得艰难晦涩,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
他们想要施法对抗或突围,却发现自己与外界天地的联系已被这诡异的云幕大幅削弱,施展出的术法威力十不存一,且迅速湮灭在云雾之中。
许青松立于云幕中央,右手法印一变,向前虚按。
“万象镇渊,水载天倾。”
云幕翻滚,一方印刻着似水非水的画像在其上展露,还隐约可见一方古朴大印的虚影。
那大印的印纽雕琢着模糊的万象奔流之形,印底则似有深渊漩涡转动,赫然正是万象镇渊印的虚影显化。
但此刻催动它的,并非单纯的法宝,而是以万法云幕这归墟法域为基,融合了太虚水法那至柔至韧的空间意境。
云幕本身,便是最好的载体与增幅。
磅礴的镇压之力,混合着太虚水法独有的空间之能,自那方虚影大印上沛然降临。
整个空间如同化作无形的水体,从四面八方温柔而又无可抗拒地挤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