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刚感受到一种拉扯感,却在一瞬之间就断开了,好似一切皆是他的错觉一般。
但他偏头一瞧,柳沐羽却已经离开了原地,徒留他一人依旧滞留在此。
他瞬间明白过来,并非师尊有意中断,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人阻断了他离开的路径。
亦就在此时,那空中的金匮一眼扫过他所在的位置,但注意力并未停留,很快便移动到了明心真君的身上。
而明心真君却仅是轻笑一声,随口道:“就凭你?”
还不待金匮回应,明心真君又道:“如此这般,实在麻烦,既然你仙庭来此,何必分为四个战场。”
就在他话落之时,空中陡然浮现一圈圈漩涡,而后空间便如同折叠一般,云层裂开三道缝隙。
第一道缝隙中踏出一位身着玄黑道袍的中年道人,袍上绣着深蓝色的潮纹,随着他的步伐,那潮纹竟似真的在缓缓流动。
他面容沉静,双眼如古井无波,周身并无磅礴气势外放,但所立之处的天地灵气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静,仿佛他站立的那片空间,连时间都变得迟缓了些许。
正是蓬莱仙岛的溟海真君。
第二道缝隙中走出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老者,身着土黄色麻衣,赤足踏空,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便荡开一圈圈浑厚的土黄色涟漪,仿佛他踩踏的不是空气,而是厚重无垠的大地。
他须发皆白,面容朴实如同山间老农,唯有一双眼睛开阖间,偶尔闪过沉凝如岳的金黄光泽。
第三道缝隙里,银光一闪,一位面容清矍,身着绣有银色云篆道纹白色长袍的道人显现。
她气质超然,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疏离与淡漠,正是道门银编真君。
三位真君几乎同时现身,与早已在此的明心真君形成四方犄角之势,虽未刻意联结,但无形的道韵已然隐隐呼应,将这片被仙庭威压笼罩的区域勉强撑开了一片属于人界顶尖修士的领域。
而几乎在三位真君现身的同一刻,裂谷上空的另外三个方向,也各自浮现出空间波动。
波纹荡开,走出三道身影。
东侧一人,身着与金匮制式相仿的淡金色仙甲,但甲胄纹路略有不同,肩甲处多了一轮旭日浮雕,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手持一杆缠绕着细密雷霆的长枪。
南侧一人,同样是淡金仙甲,胸前却刻着一弯新月,面容略显阴柔,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十指修长,指尖有星屑般的光芒明灭不定,并未持拿明显兵刃。
西侧一人,甲胄上则是繁复的星辰图样,面容方正,神情肃穆,背后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青铜圆盾,盾面光滑如镜,映照着下方破碎的山河景象。
四人皆是类似装扮,容貌气质虽有差异,但那股源自更高层次位面、俯瞰下界的漠然与威压,却如出一辙。
他们各自占据一方,与下方的四位人界合道真君隐隐对峙,加上最初的金匮,四位巡天使恰好与四位真君形成一对一的局面。
银编真君眉眼一抬,前踏一步。
这一步踏出,并无地动山摇的威势,但他身周的虚空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层层叠叠的银色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妖气、紊乱的灵气、乃至仙庭巡天使散发的部分威压,都被悄然抚平,化为一种纯净而凛冽的银色道韵。
她并未看向任何一位巡天使,目光反而投向远处那些不断扭曲波动的近五十条幽暗空间隧道,眼神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贫道倒是许久未曾听闻这般狂妄之言。”
她的声音清越,不高不低。
“那便让贫道瞧瞧,尔等实力是否有此资格。”
话音落下,她身侧漾开的银色涟漪骤然凝聚,化作一只身长三丈、通体由纯净银色火焰构成的凤凰。
这银凰并无普通火焰的炽热暴烈,反而透着一种极致的净化之意,火焰羽翼边缘,空间被灼烧出细微的黑色裂痕,却又在道韵流转间迅速弥合。
银编真君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指挥的动作,那银凰便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
旋即双翼一振,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银色流光,直扑距离最近的一条幽暗空间隧道。
这一举动出乎意料。
四位巡天使显然没料到银编真君会不顾他们的威压,直接对妖族隧道出手。
那胸前刻着新月的巡天使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一点璀璨如钻石的星芒自指尖迸射,后发先至,试图拦截银凰。
然而,那点星芒在触及银凰周身银色火焰的瞬间,竟如同冰晶投入熔炉,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激起。
银凰去势不减,径直撞入那条幽暗隧道之中。
只见那条原本稳定波动的幽暗隧道,在被银凰没入的刹那,内部骤然亮起刺目到极致的银光,仿佛隧道本身变成了一个透明的琉璃管,内里的一切都被净化。
短短一息时间,银光由内而外爆发开来,整条隧道如同被点燃的纸筒,从内部开始寸寸崩解,化为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连同隧道中隐约可见的一尊庞大妖影,也一同化为了虚无,连一丝气息都未能逃出。
银编真君此举,看似是针对妖族,实则锋芒直指仙庭。
她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人界之事,还轮不到你们仙庭越俎代庖,指手画脚。
即便你们降临,我想清理这些妖族“杂物”,你们也拦不住,依旧是这般霸道无匹的性子。
场面一时寂静。
无论是下方严阵以待的明心真君、溟海真君、地魄真君,还是空中四位神色各异的巡天使,都因银编真君这突兀而强势的一击,产生了刹那的凝滞。
许青松身处下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脏狂跳,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合道真君级别的交锋,一举一动皆暗合天道至理,远超他目前金丹境界所能理解的范畴。
银编真君那一手银凰净世,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对空间、能量、乃至存在本身极高层次的掌控与湮灭法则。
那被净化的隧道与妖族,并非被暴力摧毁,更像是被某种至高规则判定为不应存在于此,从而被从现实层面擦拭掉了。
想来,这便是火法的一种极致应用。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注意到,周边那接近五十个的黑色空间隧道,此刻依旧存在,密密麻麻地悬浮在裂谷上空及远方几处战场区域,如同布满天空的丑陋疮疤。
只是,因为四位真君和四位巡天使的威压与道韵在此互相拉扯与制衡,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而恐怖的力量平衡,导致这些隧道所处的空间结构变得极度不稳定。
隧道之中的妖族气息翻腾涌动,显然焦急万分,却既无法继续跨界降临南离洲,也难以退回原本的界域,彻底被困在了这夹缝之中,成了这场更高层次对峙中,身不由己的囚徒与背景板。
许青松脑海中飞速闪过此前经历的种种:妖族不惜代价的试探、针对性的连环杀局、元婴妖王的强行跨界、仙庭巡天使的突兀降临、四位隐世真君的同步现身……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银鞭真君这石破天惊的一击串联起来。
仙庭的目的绝不简单,妖族也绝非单纯的配合者或棋子。
这更像是一场涉及多方、图谋深远的博弈,而他,以及柳沐羽、李文易、常安等人,乃至整个南离洲,都不过是这棋盘上被迫卷入的棋子。
师尊元象真君未能将自己拉离,恐怕不仅是眼前这四位阻拦那么简单,很可能其后还有人在与未曾出现在此的其他真君对峙。
这般想法无法证明,许青松一人被困在此处,连与长城那具身外身的联络都被眼下几位真君对峙所截断。
毫无疑问,他也是这一战中的目标之一,所以才无法离去。
空中的凝滞被一声冷哼打破。
是那肩甲有旭日浮雕的巡天使,他手中雷霆长枪向前一指,枪尖汇聚起一团不断膨胀、内部有无数电蛇狂舞的炽白光球,恐怖的毁灭气息弥漫开来,锁定了下方的银编真君。
“下界修士,擅自动手,干扰天律执行,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如雷霆滚动,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银编真君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那足以轰平山岳的雷霆光球不过是夏夜的一点萤火。
她依旧注视着远方那些幽暗隧道,淡淡道:“天律?尔等仙庭自定的规矩,何时成了诸天万界共遵的圭臬?此地乃人界南离,非尔等六重天之上,何来下界之言,尔等不过一群苟且之人罢了。”
“这些妖族孽障,潜伏窥伺行凶,按我人族共约,人人得而诛之,贫道清理门户,何罪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