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就算你此次侥幸逃过身后这记偷袭,在此之后,只要你还暴露在对方的视野或推算之中,针对你的追杀,很可能会接踵而至。”
“可能是妖族的强者,魔道的修士,可能是被收买或控制的人族修士,也可能是某些我目前还不知道来历的存在,这个过程,将充满凶险,且难以预测。”
槐君的语气没有丝毫夸大恐吓之意,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在这个过程中,浮云道院能够抽出多少力量来保护你,接应你,其他与你交好的宗门或势力,如云琅山,又能提供多少实质性的帮助,暂且难言。”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并非他们不愿,而是局势使然,事情发展到眼下这种程度,仙庭已然现身,暗中还有真君级存在搅局,那么接下来,更高层次的力量介入几乎是必然的,散仙级别的争斗,或许很快就会被引爆,届时,真君都未必能完全自保,更遑论分心他顾。”
许青松静静地听着,心潮起伏,但面色却越发沉静。
槐君所言,虽然残酷,却与他之前的种种预感不谋而合。
从妖族反常的、不惜代价的针对,到仙庭恰到好处的降临,再到此刻这隐匿至极的刺杀,无不说明他早已被放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
“好,接下来便是重点。”
槐君的声音提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会尽力抽出力量帮你,但你要明白,我本体此刻另有要事牵绊,处境亦不轻松,无法直接降临南离助你,这些助力,是我在炼制道枢玉灵时,便已预见你可能遭遇极端困境,提前准备好,并封存寄托在玉灵本体深处的。”
他凝视着许青松,一字一句道:“这份力量有限,非常有限,它更像是一套预设的保命机制,以及一些关键时的引导,而非源源不断的后援。”
“所以,你必须在最危急且常规手段已完全无效的关头,再考虑动用,切忌滥用,更不可心存依赖。”
槐君的话语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不要去期待宗门能够给你多少帮助,我知你天赋卓绝,在道院内定然备受重视,是重点栽培的苗子,道院只要尚存一丝余力,定然不会放弃你,这个道理,你也懂。”
他加重了语气:“但是,你不能将生存的希望,寄托于道院必然会来救你这个念头上,绝对不能。”
“因为道院自身承受的压力,同样是南离洲各个势力中最大的,仙庭、妖族、魔道,以及那些隐藏的势力,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层层布局,其中一个极其重要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逼出你浮云道院乃至整个人族隐藏起来的、最后的底牌。”
“或是那些避世不出的师祖,或是远古留下的手段,甚至可能是早已下界准备的真仙修士,他们将你这样的核心弟子置于险地,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和逼迫。”
“道院的决策层,必须在保全宗门整体利益、应对全局压力和救援个别弟子之间,做出艰难抉择,很多时候,这种抉择会无比残酷。”
槐君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许青松心中或许还残留的一丝侥幸。
他比槐君清楚,道院确确实实有着许多应对危机的手段,甚至还有一位真仙已然下界。
“所以,你要将一切的希望,最主要的依靠,寄托在自己身上,依靠你的修为,你的机变,你的决断,以及道枢玉灵中我留给你的那点有限助力,全力逃跑,或是利用环境周旋,或是寻找一线生机进行反制……无论你选择何种方式,目标只有一个,在这段最为混乱和危险的时期,活下来。”
“因为眼下,便是整个人间界,风暴最猛烈、漩涡最中心、也最为危险的时刻,南离如此,中极只怕更甚。”
许青松深吸一口气,意识体在灰蒙空间中郑重颔首,表示明白。
他没有多问“为什么是我”、“到底是谁在幕后”之类的问题,那在眼下毫无意义。
槐君已经将利害关系剖析得足够清楚,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心里快速重新规划一切,为即将到来的、独自面对的重重杀局做准备。
槐君见他已经理解并接受了现状,微微点头,继续交代:“此外,还有一个关键。如果你侥幸脱身,记住,不要回去长城。”
“长城?”
许青松微微一怔,长城防线是人族抵御妖族的前沿堡垒,也是相对熟悉且有众多同袍驻守的区域,按理说是较为安全的退路之一。
“对,不要回去。”
槐君肯定道,眼神深邃。
“仙庭之内全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古董,他们对于人族长城防线的了解,可能远超你的想象,那并非简单的阵法与工事堆积,漫长岁月里,仙庭虽封闭,但对下界的观测未必完全中断,他们或许掌握着一些针对古壁长城阵法核心乃至气运勾连的特殊手段,彻底攻破长城或许不易,那需要付出巨大代价,但若只是封印或隔绝内外,对早有准备的仙庭而言,未必做不到。”
槐君看着许青松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想到了什么:“你得尽量避免让自己陷入被封印的长城之内,至于其中原因,想来你也清楚。”
许青松缓缓点头,眼神凝重。
他当然清楚,长城一旦被某种强大手段暂时封印或隔绝,其防御功能大减甚至瘫痪倒在其次,关键在于,长城之后,是广袤的南离洲腹地,是数以亿万计毫无自保能力的凡人百姓。
失去了长城这道最重要的屏障和缓冲,这些百姓在妖族铁蹄面前,将如同待宰的羔羊。
仙庭或妖族若以他为目标,很可能不惜暂时放弃攻破长城,转而选择封印长城,切断他的退路和可能的援军,将他困在长城之外,或者将战火引向长城之后,逼他现身,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
“不过,”许青松沉吟道,“我确实没有想到,或者说,不愿相信,对方会认为我的重要性,竟然还在长城这道关乎亿万生灵的防线之上?为了对付我一人,竟可能先选择放弃直接攻击长城,转而采取封印策略?”
这其中的逻辑,显得有些疯狂,或者说,对方所图,绝不仅仅是他许青松的性命那么简单。
槐君闻言,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为复杂,又带着些嘲讽的弧度。
“重要性?或许吧。但更可能的是,在他们看来,对付你,与破坏长城的战略价值,在某些层面上是重合的,甚至是更有效的一步棋,你是浮云道院乃至道玄一脉极力培养的未来种子之一,身上还可能牵扯到更多的因果……你的陨落,对士气的打击,对未来的影响,或许比损失一段长城防线更让他们感到满意。”
“更何况,长城乃是死物,而掌控长城者一旦死去,再想要破除长城,难度自然简单许多,即使你还有一具身外身,但你一身修为,又能留存几分?”
许青松默然,槐君的分析,让他背脊发凉。
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成为了能够影响一洲之地战略平衡的一个关键节点?
这在当下并非荣耀,而是代表着肉眼可见的危险。
槐君这次停顿了很长的时间,灰蒙空间里一片沉寂,只有那不知源自何处的微光在缓缓流淌。
他的目光落在许青松身上,那眼神中有审视,有考量,有期许,还有一种许青松暂时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
而后,槐君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驱散了些许空间的凝重。
他上前一步,抬起手,郑重地拍了拍许青松意识体的肩膀。
这个动作看似平常,但在这种意识交流的层面,却传递出一种实实在在的嘱托感。
“当然,你也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槐君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待你意识回归,道枢玉灵会依据预设的机制,主动激发一次短距离的紧急空间挪移,直接将你带离原地,同时,它会暂时扰乱和封禁你挪移终点周边一小片区域的空间波动,尽可能掩盖你的踪迹,拖延追索者的锁定。”
“这道布置,是我留下的第一道保险,另外,南离洲这么大,局势虽乱,但也未必没有其他变数,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助力,或许会有局势的转折……无论如何,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挣扎。”
他的目光变得极为郑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恳切:“无论如何,活下来,小子,这并非一句空泛的鼓励,竭尽全力,用尽一切你能想到的办法,活下去。至少……”
槐君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不要死在我之前,记住了。”
这句“不要死在我之前”,含义深刻。
既是对许青松的期许,希望这个他看好的后辈能够熬过这场劫难,走到更远的地方。
或许也隐含着槐君自身所面临的局势同样凶险,他也在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可能更为艰险的斗争。
许青松迎上槐君的目光,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认真与托付。
他没有丝毫犹豫,意识体挺直,同样以无比郑重的姿态,清晰而坚定地回应了一个字:“好。”
他答应会竭尽全力活下去,不辜负这份跨越空间传递而来的助力与期望。
应下的一刹,只见槐君深深地望了许青松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印下来。
随即,许青松便感觉自身受到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拉扯力,意识如同从深水中被快速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