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间,许青松体内却忽然有了反应。
那并非灵力激荡,亦非气血奔涌,而是一种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仿佛沉睡的种子被外界的极寒惊醒,本能地舒张了一下根系。
他心念一沉,意识瞬息间探入丹田,便感受到了来自道枢玉灵的动静。
那尊与他幼时形神酷似的翠玉人偶,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他的金丹之旁,但其表面流转的温润光华,正以某种极其细微的幅度,带着明确韵律地颤抖着。
这颤抖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被强烈共鸣或巨大威胁所激发的、源自本能的示警。
这示警来得突兀而尖锐,与他身周八位顶尖修士法则对冲所营造的、近乎凝固的压抑氛围格格不入。
就在他捕捉到这丝异动的刹那,一种奇特的剥离感笼罩了他。
周遭的一切,无论是充斥视野的道韵流光,还是挤压神魂的威压,乃至远处真君们模糊却凌厉的身影……所有的感官反馈,都在一瞬间远去,然后消失。
并非被屏蔽,而是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片绝对的寂静。
旋即,许青松便感觉自身出现在了一片灰蒙蒙的空间之内。
这空间无边无际,上下左右皆弥漫着仿佛亘古未变的混沌雾气,雾气缓缓流淌,不带丝毫灵气或法则的波动,却给人一种异常稳定的包容感。
脚下非实非虚,踏上去有种踏在云絮上的绵软,却又无比坚实,不会下陷。
时间在这里似乎也失去了意义,思维变得格外清晰。
许青松并非首次经历这种意识被拉入特殊空间的情况,无论是接受符纹山岳的传承考验,还是之前与槐君神念沟通,都有类似的体验。
但这一次,道枢玉灵主动引发的联系,空间的感觉却更为深入,仿佛直接触及了他魂魄的某个本源角落。
半晌之后,前方的灰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槐君的身形由淡转浓,浮现在他的眼前。
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容貌,带着几分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温和与疏离,青衫磊落,气息渊深似海。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此刻槐君眉宇间似乎笼罩着深深的疲惫与凝重,尽管他掩饰得很好,那双眼眸深处,却比往日少了几分超然物外的从容,多了几分锐利的审视。
而后便见槐君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许青松的意识体上,仿佛穿透了这层虚幻的投影,直接看到了他现实中的处境与状态。
他的声音在这片灰蒙空间响起,平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小子,这一天比我预料之中来得快些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快速感知着什么。
“让我瞧瞧,南离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能让道枢玉灵主动示警……它虽初成,灵性未满,但其根基与我昔日本体相连,对某些层次的危机与恶意,感应比你现在自身还要敏锐数分。”
言罢,槐君不再多言,抬手朝着身侧虚虚一挥。
灰蒙蒙的雾气应势翻滚、汇聚,如同水镜般展开一片清晰的景象。
那景象正是现实中许青松肉身所在之处,但画面却是凝固的一瞬。
画面中,八位合道真君与仙庭巡天使的对峙仍在继续,道韵碰撞激起的无形涟漪都定格在空中,银编真君刚刚打爆一条妖族通道的银火凤凰残光犹在,雷枪巡天使刺出的极致雷光凝固如琉璃之刺……一切都保持着许青松意识被拉入此地的那个刹那。
许青松原本意识突然转换,还有些不解其意,但此刻定睛瞧去,目光扫过那凝固的画面,尤其是自己肉身定格的后背方位时,方才猛然发现了异常。
在那片因为数位真君法则对冲而显得极不稳定的空间背景中,一条比之前妖族跨界通道更加纤细,边缘模糊得几乎要融入空间本身褶皱里的隧道,正悄无声息地延伸出来,其末端,距离他现实肉身的背心要害,已不足一掌之距。
一只覆盖着暗紫色细密鳞片且萦绕着粘稠如实质的阴冷妖气的兽爪,正从隧道中探出,指尖所向,正是他的后心。
那兽爪的气息诡异而森寒,并非纯粹妖气,还混杂着一种腐朽意味,且隐匿功夫堪称登峰造极,若非在这时间停滞的画面中被单独提取出来,以许青松金丹境的修为和神识,在刚才那种八方威压混杂、心神紧绷的环境下,根本不可能提前察觉。
不仅如此,在那种情况下,银编真君不可能没有注意自己的安危,但却未曾有任何警示,足以说明银编真君也未曾发现。
心中一惊,饶是许青松心志坚毅,面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缕缕冷汗,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在这寂静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什么?为何能在数位真君的注视下,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他指的是银编、明心、溟海、地魄四位人族合道真君,他们此刻正与仙庭巡天使对峙,神念理应笼罩全场,监控任何异动。
这等近乎贴身的偷袭,理论上绝无可能瞒过他们的感知。
槐君的目光落在那条黑色隧道和兽爪上,眼神并无太大波动,仿佛早有所料,又或是见识过太多类似的手段。
他淡然道:“自然是因为还有真君在旁掩饰动静。”
他略作停顿,补充了几个字,却让许青松的心又是一沉。
“而且,还不止一位。”
许青松一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不止一位真君级别的存在,在暗中配合,才能在这种场合下,于数位同阶修士的眼皮子底下,开出这样一条隐匿到极致的致命通道,发动这志在必得的一击。
这意味着什么?
南离洲当下的情况,远比他之前推测的还要复杂。
仙庭出动的力量早已在暗中运转,甚至还有更多的力量在许青松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晓这些力量是谁,来自哪里。
是潜伏已久的妖族底蕴,还是人族内部的叛徒?
本能的,一连串的问题涌上许青松心头,他张口还想再问些什么。
关于这些隐藏真君的身份可能,关于槐君如何得知,关于南离眼下究竟还藏着多少未知的凶险……
但槐君却是微微摇头,抬手做了一个明确的阻止手势。
他的目光从凝固的画面移开,重新落在许青松脸上,那眼神中的凝重与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急迫感更加明显了。
“我那边的情况,也不是很乐观。”
槐君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所以,长话短说,你听仔细,记住每一句。”
许青松立刻将所有的疑问强行压下,心神高度集中,他知道,槐君此刻跨越不知多远的距离,借助道枢玉灵强行建立这种深层次联系,绝不仅仅是为了提醒他身后有一记偷袭。
槐君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直入核心:“整个南离的情况,不容乐观,那所谓的仙庭这次大举落下界来,虽是分兵各大洲,主要精力必然放在中枢之地中极洲之上,但南离作为人族除中极外底蕴较深的大洲之一,亦是他们第二重视的目标,投入的力量同样超乎寻常,绝非仅仅表面这四位巡天使。”
他微微吸了口气,似乎要透过这意识空间,感知南离洲那混乱而压抑的气运脉络。
“但究其根本,眼下南离最大的危机,并非完全来自外部的仙庭与妖族。”
槐君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
“而是内部不够团结,各方势力心思各异,难以在第一时间形成合力,拧成一股绳,道门、玄门、世家、魔道……仙庭此次行动,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利用了人族自魔道之乱后表面团结下暗藏的裂痕与各自算计。”
他侧眸,目光似乎穿透灰雾,投向南离洲的某个方向,那里是浮云道院的山门所在。
“所以,在这个前期混乱的阶段,你浮云道院的处境,会极为艰难,道院是人族在南离的顶尖支柱之一,树大招风,必然是仙庭和其暗中势力重点打击和牵制的对象。”
“道院需要应对正面的压力,需要支援各处防线,需要提防内部的隐患,能够动用的机动力量和精力,会被拉扯到极限。”
槐君的目光转回,重新聚焦在许青松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而其他人我暂且没有精力去管,但你却让我不得不提点几句。”
“此次未能及时返回宗门,路径被精准阻断,其他人皆安然离开,唯独你被滞留在战场核心,这绝非偶然,亦就是说,你是被定点截留的目标,是这场针对南离的宏大棋局中,一颗被重点标记的棋子。”
他停顿了一下,让许青松消化这个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