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年的寒冬来得格外凛冽,北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绵山孤峰的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卷起漫天雪沫。
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变成鹅毛大雪,整座山峰都被裹成了银白的世界。
等雪停了,陈若安抖掉身体覆盖的雪,从狐形雪雕中钻出。
山下的桃林玉树琼枝,狐狸献给魏淑芬的花束却早已枯萎了,被白茫茫的雪一覆盖,天地干净得什么都不剩,也无所谓一些枯枝败叶和残花。
陈若安一跃而下,站在美玉般晶莹的树枝下,想起了余下的书信内容。
【1936年3月】
暗中潜入的敌人越来越多,战况激烈,清河蛊盅丢了,我没法实现与阿婆的承诺,再将圣物带回清河了。
失去了蛊盅,寻常炼蛊法会变得效率低下,可现在的我没有时间安心炼蛊。
对不起,陈若安,我食言了。
我又一次伤害了自己的身体。
以人之五行,运转“五圣相斗”的感觉无比痛苦,我想起你说过的药仙会的故事,那群恶人培养的蛊身圣童,每天都要承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吗?
原始蛊很奇妙,能转化我所知的一切蛊物,以我自身“性命”为基础运转的蛊身,所成的蛊毒要更为狂暴,所以没关系,让敌人和我一起痛吧。
【5月,不知道有没有进入6月】
今天给人下了情蛊·诚。
别吃醋,是给一个暗中潜伏的女忍下的。擅长色诱之术的女忍被我用蛊师的“色诱之术”征服了。
听她说,暗中潜入境内的忍众会去暗杀呼吁统战的将领。本来东北军想打回家乡,你的后方终于要有保障,我不能容忍有人在这种紧要关头生事。
陈若安,我也会成为你的“后方”。
【最后一封了】
我托大了。
可看着旁边的五具尸体,我很庆幸,托大的不只我一个,那擅长解毒的长舌妇,解不了我的毒。
体内五毒还在流转,可疼痛却消失了,我不知道是否死亡的逼近消解了疼痛,但好在能写下最后一封信,我看不见纸张,只能凭感觉歪歪扭扭地写,你见了我的字不许笑,字如其人,你要笑的话我就揍你。
我好像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好像又没有。
说起来,我接受过你的花,你的饰品,却从来没有牵过你的手,没有在你脸颊或唇边,留下足够刻骨铭心的一吻,没有像书中所写的那样,同骑一辆单车,让后面的我轻轻拉着你的衣摆,我们穿行乡野,斜阳温柔地铺洒在小道,时光被染得清淡绵长。
好气,一想到这些,胸口又在隐隐作痛了。
写不下去了。
人死之后,炁化清风,那魂魄又去了哪里?
和书里写的那样,会有另一个时空吗?
你是我奔赴的未来,我是你守望的过去,交错的时空里,我们还能拥有彼此。可惜,走不到未来了,逆转光阴的蛊,还是没有炼制出来。
最后,杀掉忍头还没有动用我的底牌,我死之后,才会触发以生命为代价完成的逆情蛊,这里估计会变成一片死地。
帮我和山中生灵说声对不起,对不起,豹子先生,对不起,山猪先生,对不起,果子狸小姐···
对不起,狐狸先生。
···
啪!
陈若安顺势一躺,“木”字摆开,望着阴霾尚存的天际:“早知道不陪你看那么多的书了。你到不了未来,我回不到过去。”
“回不到···过去?”
“为什么回不到过去?”
陈若安猛地坐起。
异人的世界上限到底摆在何处,那些羽化飞升者流,究竟又成了什么样的状态,是绝地天通,仙神无法临世,还是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真仙人?
可若是有真仙,无法长生久视,无法窥探时光长河,无法用大手去触碰过去的基底,那又如何称之为“仙”?
成仙!
···
小凤凰站在悬崖边,回首注视着两人:“自三七年山中一别,下次见面,就是三八年的初春了。再次见到若安时,他心中似乎多了一个执念,一个在异兽修行中很普遍、却又异常深厚的执念。”
“他化形比我早,可在我心中更像是孩子,一个被战争、修行以及恋情所裹挟的孩子。狐,情痴而性灵,大概说得就是如此。”
“我有五十年没见他了,可他一定会回来,他的家在这里。”
小凤凰挥舞衣袖,拨开缭绕的云雾,山坳的桃花林映入眼帘,这里的桃花会在三月底如期绽放,可相较桃花林,邀月楼更像是锦鸡的家。
在狐狸回来之前,她要为他守着,在狐狸回来的时候,总要有人在家里迎接的。
嗡嗡嗡~
徐翔还没消化完故事,手机震动声响起了,接听后,对面传来陆瑾愤愤不平的声音:“这老牛鼻子不地道啊,算来算去,见过安老哥最后一面的居然是他,我可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啊!”
“陆老,那只野狐呢?”
陆瑾这才想起公司要做的正事:“说是一只墩子似的大胖赤狐狸,在狐仙堂兜兜转转,然后被一只白狐赶走了。”
徐翔苦恼扶着额头,怎么又走了,这是要被一只狐胖墩儿全国范围的开溜啊!
“算了,走了走了。”
临行前,冯宝宝闭目冥神,还在感悟情感中闪过的细腻波动,她对小凤凰说:“我以后能来听你讲狐狸的故事吗?”
“随时欢迎,下一次来就不要买票了。”小凤凰指向邀月楼后面的位置,那里有单独开辟的上山道路,普通人借助工具无法攀登,异人倒是能凭借手段爬上来。
“要得!”冯宝宝比了个“OK”的手势。
···
一日后,龙虎山,天师府。
“小玲珑长这么大了,得炁没有,有没有想好要去哪家流派?”张之维从陆瑾那里接过小丫头,上下摇晃着逗弄。
眼睛雪亮,柔粉发束,微胖脸蛋沾点浅浅腮红的小玲珑,很是招人疼爱。
“有一点点的迹象,只有一点儿。”陆玲珑比出一个小手指头,奶声奶气地回道。
“那等得炁了,陆家门槛怕不是要被各家流派踏破了。”
毕竟这陆家的口碑和家风,在圈内可是人尽皆知的,而陆家子弟又出奇的争气。
“行了,老天师。我就想知道,安老哥最后去了哪里,后面的修行和劫难都怎么样了?”
张之维回道:“和当初约定的一样,我要书写符箓,向天祈请,以求狐狸安稳渡过雷劫。可渡劫的当日,符是送出去了,可狐狸并未找我护法以扛过天雷,那日之后,我也没见过他。”
徐翔问道:“老天师,不知是哪一年哪一天?”
事到如今,徐翔似乎也没多少心思关心那只受伤的大胖狐狸了。
张之维回道:“记忆鲜明的一天啊,1949年10月1日。这倒霉狐狸,也不知道扛过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