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啊,我真想不到你私下里是这种模样。我还以为你会和外表所展现的那样,高高在上、生人勿进呢!”陆玲珑调高换气扇的档位,驱散掉浴室中的热气。
“低到尘埃,开出花来。”夏禾低声喃喃,浴缸中的水渐渐冷了,她拒绝玲珑添加热水的意见,从水中走出,凝视着沾满水雾的镜子中的自己。
“谢谢你了,玲珑。”
“不用客气,待到雨停再走吧。反正你现在穿过雨巷,他也不会遇见你这丁香般忧郁的姑娘。”陆玲珑抖了抖擦拭身体用的毛巾,笑着递过去。
“我以前好像真的误会你了。”夏禾擦着头发。
“我和你不一样啊,哪怕生出好感,我也要照顾太爷的感受。我和你存在本质上的不同。前几年的时候,太爷有一段时间陷入了魔怔当中,好长时间才走出来,也是那时,我开始杜绝和老安那种亲密的互动了。”
陆玲珑苦涩一笑:“你能想象三一门的主事,天天拿《圣经》说事的场面吗?太爷说什么人若与兽淫合,总要治死他,也要杀那兽。女人若与兽亲近,与它淫合,你要杀那女人和那兽,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
“然后他还从网络上学了新奇的术语,什么杀死那个福瑞控···我寻思着,这不是要杀死我吗?而且我还没犯罪呢。”
夏禾陪之一笑。
陆玲珑放置在衣架的手机屏幕亮了,陆家班的小群体中发来消息:安爷聚集了年轻一代的数位好手,远去秦岭一带的山谷谋事。
届时,起于1944年、甲申之乱的余波,会彻底被清除。
陆玲珑同样在邀请名单之列。
群聊中,消息最为灵通的臧龙说道:“帝君邀请的对象,几乎都是罗天大醮中崭露锋芒的好手,‘八奇技’的继承者全员到齐,连境外的鬼佬都喊过来了。”
白式雪:“这么大的阵仗,是要做什么?历史中发生的事,除非清除经历者的全部记忆,否则依旧能找到蛛丝马迹吧。”
枳瑾花:“与名单中陌生的那个名字有关吗?冯宝宝?好像在之前的时候,她还是华北大区的临时工,现在已经是邀月楼的巫祝了。”
闻到瓜的味道,潜水的群员都被炸了出来。
“这就很值得令人玩味了。”
咕噜~
陆玲珑吞咽了口唾沫,熄灭屏幕,回望镜子前的夏禾,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倘若不说,被臧龙捕捉到的事,也很快会成为异人论坛的头条热点。
“啊啊啊啊!我真的搞不懂了啊,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安安这老东西一点不考虑夏禾姐的心情吗?”
按照当前形势,夏禾知晓内情是时间问题,陆玲珑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
可该怎么说?
我们会在二十四节通天谷举办一场盛大的聚会,所有圈内的名门新秀都会到场,猜一猜是谁没有收到邀请?
YOU!
“怎么了?”陆玲珑进行脑内剧场的时候,夏禾察觉到不对劲,开口询问道。
“额——老东西在搞事啦~”
“嗯?”
“说是要去山谷中解决甲申遗祸,一些在罗天大醮中出面的异人都会参加。论坛中的舆论正在发酵,很多人都在猜测,这会不会是玄天帝君的最后一站。”
镜子表面的水露蜿蜒流下,爬满了映像中夏禾的脸,她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用手掌擦了擦镜面。
“原来他都没有时间考虑我的事。”
“或许你是对的,我还没有跳出小孩子的框架。”
镜子分割出两重的孤寂,镜前的夏禾垂着眼,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镜中倒影亦是同款的颓然,虚实相映,双倍的落寞沉沉压在空气里。
陆玲珑瞧着这景象,心口揪紧,她缓步上前,柔声宽慰道:“夏禾姐,你别这么难过,等山谷的事端彻底了结,说不定很快就能等到你盼着的回复了。”
夏禾回过头,问道:“我四处拜访各家流派时,听过一个传闻,与邀月楼的巫祝有关,这次的事她同样有参与吗?”
陆玲珑没有回答,夏禾从她难言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镜面再度蒙上厚重的白雾,温热水汽汇成蜿蜒细流,顺着镜面向下漫淌,交错纵横的水痕爬满了倒影里夏禾的脸颊,像皱纹一样。
“这是一张怎样丑陋的脸庞。”
夏禾心口窒闷,一手死死捂住胸口,一手轻轻贴上冰凉的镜身,她望着镜中虚影低沉道:
“好了夏禾,用一个词来形容你此刻的心情——嫉妒。”
···
二十四节通天谷,群峰还浸在淡白的烟霭里,朝阳穿过林隙,铺满碎金,树底的草叶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想好了吗?”陈若安盘坐在九曲盘桓洞前的空地,开口问了句,山谷转角走来两道身影。
“小凤凰,你怎么也来了?”
“狐狸,我怕你欺负她。”
“我不过是给了一个选择,假如冯宝宝的决定与我的意愿相悖,我会亲自补上空缺。”陈若安起身,望向转角的女子。
“冯宝宝,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冯宝宝摇摇头:“我不清楚,你说我的老汉儿被你压在五行山下,这是字面意思。那换句话说,你是我的杀父仇人?”
“嗯,你现在过去,也挖不出冯曜的尸骨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老汉儿?”
“他该死呗。”陈若安追忆起绵山旧事,遗憾道,“当初我有优柔寡断的过错,本来甲申年的事不会发生,你同样不会活到现在。”
冯宝宝的心中一团乱麻。
身为邀月楼的巫祝,她入楼修习的第一课,便是知悉陈若安的仙神纪事,将那些虚实传说、真实过往牢牢记在心底。
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沟通神祇、接引信众。
替人祛祸攘灾、保佑风调雨顺、赐福婚姻的玄天帝君,是济世向善的正神无误···这样一想,那死在他手上的无根生,自己的生父,又算什么?
正常人面对杀父仇人,该是什么心理?
要是老汉儿本来就该死呢?
陈若安继续说道:“你说过,那些痴迷异术的家伙死于利害,但一个人成了利害本身,作为维稳的一方,会毫不犹豫地消除掉有关的利害。”
“选择权给你了。”
冯宝宝问道:“我的过去,是不是只剩下老一辈中口耳相传的故事了?而老一辈中,又属你说话最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