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拉下帷幕,陈若安双指并起,掐起一抹绯红灵光,点在小女孩额头。
苏妲己是九尾狐,在狐灵神通的范围之内动用手段,不会引来因果律的强行修正。在灵光温养下,小女孩恢复了点神色,鼻尖一抽,闻到好闻的肉香。
“拿去吃,但记得吃慢一点。”
女孩看了眼递向前的肉饼子,没着急下口,她拉开帷幔,找了会儿娘亲:“娘,我有吃的了,给你吃。”
“娘、娘不饿···”
“行了,都有,记得吃慢点。”陈若安一招呼,随行侍从将路上吃食分发下去。众人心生惶恐,循着狐狸的叮嘱,小口小口慢咬着。
“你叫什么名字?”陈若安看了眼女孩。
“杏,酸酸甜甜的那个。”农女出身的娃,会将“桑、桃、禾、杏”一类的作物取来做名。
“好。小杏,回头你就跟我。”临近饿死边缘,还能想着娘亲,这般品质倒是深得狐狸喜欢。
“啊···”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继续走着,很快瞧见了城的轮廓。
凡邑本是殷商北境一座不起眼的中小型城邑,无王室眷顾,无富庶商路。
商末苛政经年,此地最是熬苦:赋税叠征、沟渠淤废、田地半荒、盐贵如金、民不识文,官吏层层盘剥,百姓疲于徭役,早已心底积怨,只敢隐忍苟活。
陈若安前来的消息早早传开了。
城中百姓知晓帝辛的性情,纷纷都在猜测,这仅凭一时兴起送来的王族贵女,会用什么恶劣手段来祸害城邑。
生活艰难的凡邑,似乎要雪上加霜了。
陈若安的车走在街道中,掀开帷幔,头顶阴云遮蔽天光。仔细看,也不是云,而是漫无边际的黑线。
“好家伙,我还什么都没做啊!”
仅凭身份,就能招来一片恶意,这还是狐狸第一次经历。
“算了。”
这凡邑虽是帝辛指名,却是狐狸缘分所在,想要搭建良性的合作关系,只好慢慢培养感情了。
等到管理城邑事务的邑伯前来恭迎,陈若安起身下车,老邑伯见面一愣,方知能让大王送城考验的女子是何种绝色。
城中居民对这见面没什么别的想法,反正是一丘之貉,上面灵机一动,下面便要遭难受罪。
但是在满城恶意下,陈若安不立威仪,不居官署,连着三日步行走遍凡邑四野,亲看荒田、亲察淤河、亲问民苦···
一来二去,城中百姓有点懵逼,这王城来的娘娘,好像真在摸索凡邑积弊。
这不对吧?
陈若安做好了基础调查,将废除旧制的新规说给老邑伯,为了避免因果修正和惩罚,狐狸的改革措施不能迈步太大,但依旧让老邑伯无比震惊。
“一城一税,岁有定数;规整井田,开垦荒土,休耕养地;疏沟渠,蓄山水,解旱涝;平价疏盐,去粗存净···娘娘!您真是来做事的啊!?”
按照殷商王城的风气,不该找群贱民玩乐、剖心断手,或者欣赏“驱兽食人”?
“不用多废话,将你们下边的人分开,各自去行事。”
“记住,传达下方的过程中若有曲解,我就把你们吊死在城墙上。”
殷商甲骨文繁复晦涩,笔画冗杂,唯有巫祝、贵族、官吏能识,寻常百姓一字不懂。政令榜文悬于城门,民众茫然不识,官吏便可肆意曲解政令、欺瞒百姓。
这一点点的政令是挽回形象、搭建关系的第一步,狐狸可要小心走对了。
“是、是···”老邑伯领命,黑着脸离去了。
狐狸的新政,同样伤害了他的利益。
“民心已失,想恢复绝非是一朝一夕之事,半年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事已至此,只能尽力而为。
很快,两月过去了。
陈若安运气不错,赶来凡邑时恰逢收获季,一点征收的改动立竿见影,城内怨气没有那么浓重了,缘线逐渐恢复成未染色的正常状态。
十五入夜,狐狸接纳着满月清光,在朦胧白纱中,九条尾巴若隐若现。
苏妲己有九尾狐夺舍的传说,殷商时期超凡界限不明,普通人也知修法者的存在,因此狐狸不用太避讳周围的目光,借月修行,温养神魂之中的祈愿树。
杏和娘亲作为负责日常起居的侍女留下了,小丫头干活麻利,有眼力见儿,一些事忙起来甚至比得过大人。
一日,她悄咪咪和娘亲说道:“娘,有狐。”
“什么狐?”
“我看见了,娘娘旁边有九尾狐。”
妇人揉捏她的脑袋,笑道:“那应该是能给人带来好运的东西。”
殷商时还没有狐仙这概念。
“杏,有些事要慎言,娘娘虽说心善,但一定也有无法容忍的事。”
“噢。”杏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忙完手里的活,钻过院墙狗洞,找隔壁的玩伴儿去了。狐狸在尝试一些私塾建设,杏因此有了不少同龄好友。
“我偷偷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许和人说哦。”她和一个流着鼻涕泡的男娃耳语,“有狐。”
“噢···”那男娃点点头。
小孩子似乎没有保守秘密的习惯,转过头,男娃子又跑去街巷口,和一手持风车的小少爷说道:“我和你说件事,你别告诉别人哦。”
“噢。”
渐渐的,民间一些有能之士,将近来的改策和儿童嬉闹之语结合,编成了流传街巷的舆诵:
“九尾姝,临凡墟,疏河亩,米盈庐。盐价缓,字易书,岁岁无愁歌满途。有苏灵狐九尾柔,踏云降世守荒丘···”
···
陈若安还在借月修行,最近的信仰似乎浓厚了。
神魂中,焦黑的祈愿树彻底褪去焦皮,展露出翠玉般的枝杈,亭亭如盖。
“奇怪了,谁在帮我传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