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宣佛号之间,在鎏金佛霞的洞照之下,此刻妖僧心猿的神态与往昔寻常时大为不同。
它一张面容仍旧狰狞丑陋。
但是无遮无掩之间,一双眼瞳似是在映照漫天佛光,无端的,竟带有了几分属于野兽灵性的天真烂漫。
仿佛一切灵慧都在这般兽性中返璞归真,成了不是人身,但却异曲同工的赤子之心。
连带着。
那口宣佛号的音言之中,也带着一份不谙世事的单纯。
且因为这份单纯,而从佛法之中所透出的,纯粹到无有任何七情六欲干扰的慈悲。
霎时间。
在这样的一声佛号之下,连带着,那百元丹宗,原本不知为何,含了几分怒意与躁意的年轻道人,也陡然间变得平和起来。
“大师拦路,可是有什么见教?”
闻言。
妖僧心猿眉宇间的慈悲神情更为浓郁。
“不敢称大师,也请施主莫要觉得唐突。”
“小僧刚刚是看到施主自远空动身,依循着诸般细节猜测,可是因为南疆先天魔教的玄阳魔头?”
闻言。
那年轻道人稍微怔了怔他本不欲作答,心中仍旧充满了犹疑。
可是,当他的目光和妖僧心猿那充满了佛性的眼瞳对视的瞬间,无端的,一股没来由的信任情绪凭空而生。
于是,
他最终还是凝重的点了点头。
“没错!”
“吾等齐动,便是为了此獠!”
“他杀了我们妙玄丹鼎一脉的道子师兄,吾等需为道子师兄报仇!”
“不为别的,能杀此獠者,当可为吾妙玄丹鼎一脉新晋道子!”
闻言。
妖僧心猿陡然间自一张妖气狰狞的脸上,准确地展现出了语重心长的神韵姿态。
“敢教施主知晓,这玄阳魔头,可不好杀!”
“这是真正南疆乌烟瘴气里滋养出来的不世邪魔!”
“往昔时,因他替先天魔教出了风头,多少正道诸教的弟子欲将其除之而后快,万象剑宗,紫灵府至乐山寺……”
“可是结果呢?”
“万象剑宗为此换了道子,好不容易有金丹真人晋位,又眨眼间的功夫,在他魔火焚烧之下,形神俱灭!”
“我佛门至乐山寺一脉,更是被他追着杀!盯着杀!”
“乃至这一脉,已然在这场杀劫之中青黄不接,如今还没缓过劲儿来。”
“这还在阳世南疆的时候。”
“再后来,一朝酆都洞天开启,至于今日,才多短暂的时间?”
“这魔头便已经成就了金丹后期,驻足在了大真人领域!”
“有些事情虽然无法预见,但是想也能想到,他定然是在阴世造过那想也不敢想的杀业,方才能有这样丰厚的修行资粮!”
“再考虑到中州与西域并没有太过巨量的金丹真人殒亡,使某一教陷入伤筋动骨的地步。”
“很显然,这魔头凶恶至极,怕是连自己人都未曾放过!”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魔头了!”
“所以,小僧不忍见百元丹宗的施主们,也要步我西域佛门的后尘。”
“虽说……小僧心里清楚,人妖有别,可是,在这场正邪之辩的古斋醮科仪中,贵宗既然下场,那么佛道一家,咱们本该算是自己人来着。”
“所以,小僧想要尽可能地劝一劝,请施主暂熄杀心。”
“贫僧绝对没有看不起百元丹宗玄妙道法的意思。”
“可是,一来,此獠大真人级数的境界摆在这儿。”
“二来,他是在杀劫里成了气候的,很多时候,已经无法用寻常的修为境界来看待,还有运数需得考量。”
“而太多时候……神通不敌天数呐!”
话说到最后。
这妖僧心猿的脸上,已经满是极致的慈悲。
仿佛因为己身所预见的画面而悲恸不已。
也正是在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语之中。
百元丹宗年轻道人的心神之中,最后一点对于妖僧心猿的警惕心神,在这一刻彻底地烟消云散去。
这样诚恳的语气,便是在同门之间都是少有。
但是同样的。
也正是因为眼前的妖僧,这样诚恳的看低了自己,看低了自家百元丹宗道法的玄妙。
年轻道人虽然因为妖僧心猿的善心,未曾对其动怒。
但是也不可避免的,激发了自身的倨傲情绪。
“多谢大师好意。”
“只是,吾宗妙法,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运数可以抗衡的!”
“前任道子师兄么,行事轻佻了些,而且,依照吾宗秘宝感应,殒亡之前,犹还有着极其浓烈的纯阳天火气息干扰。”
“这玄阳魔头,是硬碰硬杀得,还是捡了漏,都在两可之间呢!”
“大真人怎么了?”
“我看他只仰仗那剑气的凌厉,可见未走八卦之道,或未走通先天八卦之道!”
“那么在周全界域之上,贫道许是还有的教他!”
“这越阶而战,当为从容易事!”
闻言。
妖僧心猿欲言又止,张口之间,似是还在酝酿着言辞,要再劝年轻道人。
可是还不等它将话说出口。
年轻道人微微皱眉,终于展现出了些许不耐的情绪来。
“大师无需再多言了!”
“便是想想汝西域佛门的损失,也不该再拦我!”
听得了这般言语。
原地里。
妖僧方才讪讪一笑,不再如老妇人也似,对年轻道人纠缠不休。
可是紧接着。
不知想到了什么。
妖僧终于还是一翻手,毛茸茸的手掌往自己眉心处一叩。
刹那间。
一团晶莹的佛霞,便呈现在了妖僧的掌心之中,然后,被他徐徐一送,推到了那年轻道人的面前。
“既然施主心意已决,小僧便不再言语些什么了。”
“可小僧还是要劝施主一句,切不可以刚刚所瞧见的那玄阳老魔的攻杀手段,来判断这人的道法底蕴!”
“须知,他真正赖以成名的并非是剑道,而是本命神通——南明离火!”
“更多他昔年奇诡怪诞的攻杀手段,刚刚都未曾真个展现呢!”
“小僧这儿,有一份心神记忆,记载着此前阳世杀劫之中,所有关乎于此獠的认知,有些是麾下弟子汇总而言的文字,有些是亲眼得见的场景画面。”
“唯愿能帮到施主。”
“也算是全了吾西域佛门至乐山寺一脉的因果!”
闻言时。
年轻道人的心神念头先一步探去。
当他感应到那一缕浅淡的佛霞之中,未曾有任何道法存在的痕迹,仅只有着纯粹的心神念头萦绕悬浮于其中的时候。
年轻道人旋即展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既如此,多谢大师襄助了!”
说话间。
他方才以心神念头,将这一缕佛霞接引而来,渡入己身眉心之中。
片刻后。
当将那一段心神念头彻底掌握的年轻道人,又稍稍客气寒暄了两句,然后,便在这一层玄虚界域之中,再度化作云光,凌空飞渡而去的时候。
良久时间过去。
原地里。
妖僧心猿的脸上,不见此前时的天真烂漫和不谙世事。
阴鸷沉郁的神情陡然间浮现在了它的眉宇之间。
“劝也劝了,帮也帮了。”
“施主,这都是因果呐!你欠贫僧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