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波深处,仿佛有并不曾存在的风起云涌被他洞见。
今日和陆从极说这么多话,交待这么多的事情,甚至几乎将原本既定的不温不火、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的监察策略,几乎生生推翻了一半。
归根究底。
不过是因为庄晚晴昔日所谋划的逢面之局,不过是因为庄晚晴给自己提的一个醒,让柳洞清得以清楚且明晰地意识到一件事情——
离着他和照真执明道君彻彻底底的翻脸,结束如今这样脆弱的平衡关系,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或者,是照真执明道君养好昔日渡劫时神胎上的伤势,破开心中的惊惧迷障,重新恢复从容自由的时候。
或者。
是柳洞清受着幻象大泽,完成了元婴一境最后的积淀,同样要走向渡劫,走向证就化神道君的时候。
前者或许还有缓和的余地。
或许老谋深算、城府深重的照真执明道君,在出关之后,仍旧对于己身光阴寿数的消减,有着最大限度的抗拒。
仍旧能够容许那微弱平衡的存在。
但是。
等到己身真正招来地道杀劫,那滚滚地气没朝着四相山席卷而去的时候。
当柳洞清引来天道杀劫,那汪洋也似的雷霆铺陈纵横三千里。
让老道君意识到,他从未曾真正掌控过柳洞清半点分毫的时候。
翻脸已经是必然的,是无可回避的事情!
不愧是真正浸淫红尘浊世之道的天骄妖孽。
庄晚晴的提醒,使得柳洞清的心中,有了一条明晰的时间线。
有了一个精准的倒计时。
他自问,不会为了维持这种脆弱的平衡表象,而强自拖延己身证道化神道君的任何进度。
那么。
反过来便意味着,自己必须抓紧时间,为了这场即将到来的翻脸,准备和筹谋自己的后路了。
而针对陆从极的监察所发生的改变,根源便是柳洞清为了自己后路的思量。
他不再考虑细水长流,不再考虑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了。
而是要尽可能的以更为粗暴的手段,榨取出这诸峰数个世家的道法底蕴!
有潜力的贡献潜力!没潜力的贡献阅历!
并且将部分元婴中期和元婴初期修士,也视作了获猎的范畴!
他必须考虑到,倘若有朝一日,自己和老道君翻脸,甚至,因此和先天圣教翻脸之后,自己这八卦诸道的道果神韵,到底要往何处去获猎。
来日之事或许仍旧迷茫。
但在这样的前提下。
至少,柳洞清也要保证自己在竭泽而渔的状态中,有着先一步,将八卦诸道的道果神韵,不论多寡,悉数先感召垂降入道场疆界中来的确定性收获。
而同样的。
在考量到这即将到来,必然发生的大事件之后。
柳洞清也意识到,他已经无法再庇护陆从极他们了。
也正是这一刻。
柳洞清意识到,或许在本质上,他和先天圣教的修士们就存在着格格不入的底色。
倘若是真正圣教魔修,或许这等工具,用了便用了,弃了便弃了。
完全不会因此而波澜心境。
但柳洞清不一样。
他将整个先天圣教视作是一个放大版的山阳道院,而他痛恨侯延昌几乎痛恨了一辈子,他更无法接受,自己有朝一日也变成如侯延昌那般心性底色的人。
而那吐出些荤腥,教人沾一沾油水,又要拿出来那些无法取代的产业,与这几个世家进行合作。
便是柳洞清为了那个时间节点到来之后,给陆从极他们所思量的一番退路。
柳洞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而且。
考虑到彼时,如陈安歌,如魏君撷,如崔居盈,她们的存在可能都会因为柳洞清渡劫,因为和老道君的翻脸而暴露。
到了那个时候。
三峰之上的四个世家,也同样会受到冲击!
而在冲击之下,他们更会选择死保陆从极他们!
因为他们的存在,便是四大世家和老道君之间的一个缓冲带,老道君只要不动陆从极他们,就意味着不会动四大世家。
这是柳洞清为他们构筑起来的,一个如同今日他和老道君之间一般的,脆弱的平衡。
只是这些。
柳洞清无法坦然与陆从极言说。
他只是笑着开口道。
“不是什么大事情。”
“而是我料定,掌教道君离着出关,已经没有多久时间了。”
“你我此番行事,处在了一个十分微妙的时间节点上,所以,才能够教你我这般肆意。”
“但是,等到掌教道君出关,就不行了。”
“这归根究底,是掌教道君的宗门。”
“他不会让我这个已经主持了这场杀劫的太上长老,再来主持山门之中,诸世家的生死。”
“他甚至会重新安抚一番诸峰世家。”
“这些我都能预料得到。”
“所以也正因此,才想着,要此事收尾的时候,更稳妥一些,更周全一些!”
闻言时,陆从极脸上的紧张神色,渐渐地消失不见了去。
而原地里。
柳洞清又忽然间开口,唤了陆从极一声。
“陆道友。”
这是很久远之前的称呼了。
饶是陆从极都恍惚了一瞬间,才又赶忙回应道。
“师兄?”
柳洞清的声音更为感慨了些。
“如今历了这番事,你眼见得也更有长进了。”
“外柔而内刚。”
“这很好!”
“只是往后,你就要在掌教道君的治下生存了。”
“将心中对世家的杀念,收一收。”
“实在不行,你就想——今日和世家的和光同尘,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洞悉他们所存在的种种诸般秘辛。”
“有了此后知己知彼的过程,才能够有最终一网打尽的机会!”
“陆道友,你要记住。”
“不论发生什么,不论会发生什么事情。”
“只要你以如今所历练的这番心性,好生的经营咱们榨取诸世家所得的这份基业,便意味着圣教的传承之中,终于有了一条对寻常天骄妖孽而言,从下至上,通衢无虞的前路!”
“似你我这般,曾经沧桑故事。”
“不复再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