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天气逐渐暖和。
但是清晨的巴黎依然带着寒意。
李砚已经坐在苏绣工坊靠窗的梨花木长桌前，刚触到那幅刚装裱好的绣品，呼吸就下意识地放轻。
画布上，是他的宝贝喵桑舒佩特。
雪白的长毛根根分明，从蓬松的颈间到柔软的腹底，丝线随着毛发的走向层层晕染，连阳光落在毛梢上的浅金色光泽都绣得分毫毕现。
最绝的是那双标志性的冰蓝色眼睛，瞳仁里盛着窗外巴黎老建筑的灰瓦蓝天，连光影的渐变都精准得可怕，仿佛下一秒，那双眼睛就会眨动起来，对着他发出软乎乎的叫声。
这就是沈芸的招牌仿真绣。
李砚知道苏绣的仿真绣能“以针代笔，以线代墨”，可亲眼见到的时候，还是被震得说不出话。
他见过法国Lesage工坊最顶级的刺绣，见过意大利匠人的手工钉珠，那些被整个时尚圈奉为圭臬的手工技艺，在这幅绣品面前，竟少了几分直抵人心的细腻。
“小李总，您看还有哪里要调整的？”沈芸站在一旁，声音温和。
这一手仿真绣的技艺，在国内肯定是登峰造极的水平。
李砚回过神，轻轻拂过绣品的边框，生怕碰坏了那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线：“完美，沈老师，太完美了。
我甚至觉得，它下一秒就要从里面跳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团雪白的影子就“咚”地一下跳上了桌子，正是绣品的原型舒佩特。
这只被李砚养得娇贵无比的伯曼猫，迈着优雅的猫步凑到绣品跟前，歪着冰蓝色的脑袋，盯着画布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看了半天，然后伸出粉粉的肉垫，没有伸出指甲，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绣品里自己的爪子。
碰了一下，没反应。
它又凑过去，用鼻子蹭了蹭，然后转过头，对着李砚委屈地“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像是在问：这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李砚被它逗笑了，伸手把它抱进怀里，揉了揉它蓬松的脑袋：“这是你啊。
沈老师把你绣下来了，以后你就算掉毛，也有个不掉毛的分身了。”
舒佩特像是听懂了，又对着绣品叫了一声，然后把脸埋进李砚的颈窝，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喵桑这是害羞了？
也对，毕竟是小母猫。
就在李砚抱着舒佩特，对着绣品出神的时候，工坊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了。
门口的接待员刚想开口通报，就被来人抬手制止了。
所有正在低头刺绣的绣娘，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针。
门口站着的男人，一身标志性的黑色定制西装，笔挺的白色高领衬衫遮住了半张脸，脸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身后跟着维吉妮维雅德，气场强大得像自带结界。
是老佛爷卡尔•拉格斐。
李砚早就和他约好了，今天他来参观自己的苏绣工坊。
只是他没想到，老佛爷会来得这么早，还这么悄无声息。
他刚想放下怀里的舒佩特站起来，卡尔·拉格斐已经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李砚身上，甚至没有扫过整个工坊的环境，从走近那一刻，他的视线就牢牢地锁在了桌子上那幅舒佩特的绣品上。
他走到长桌前，停下脚步，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和审视的眼睛，此刻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微微俯身，凑得离绣品很近，仔细地看着画布上那只栩栩如生的伯曼猫。
过了足足半分钟，卡尔·拉格斐才直起身，转过头看向李砚开口。
第一句话就带着他标志性的毒舌和幽默：“小鬼，我以为你把我的猫钉在了画布上。”
李砚忍不住笑了，抱着舒佩特站了起来：“老头。欢迎光临，这是我的猫，还有，我要是真把它钉在画布上，它能把整个工坊都拆了。”
怀里的舒佩特像是听懂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李砚的怀里跳了下来，迈着猫步走到卡尔·拉格斐的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此刻看到舒佩特凑过来，老佛爷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舒佩特的脑袋，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温柔：“哦，我的小宝贝，你比画布上的你还要漂亮。”
舒佩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甚至抬起爪子，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逗了好一会儿舒佩特，老佛爷才抱着它重新站起来，目光再次落回那幅绣品上，看向站在一旁的沈芸，语气里带着认真的尊重：“这位女士，这幅作品，是您的手笔？”
李砚在一旁当起了专业翻译员。
沈芸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地伸出手：“您好，拉格斐先生，我叫沈芸，是这家工坊的员工。”
老佛爷和她握了握手，眼神里的欣赏更浓了：“沈女士，我见过全世界最顶级的刺绣工坊，包括Lesage，包括Maison Lemarié，但亲眼见到能把生命绣得这么鲜活的作品。
您能告诉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沈芸笑了笑，伸手讲解起来：“拉格斐先生，这是我们华夏的苏绣，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
这幅作品用的是仿真绣的技法，我们把一根桑蚕丝线，劈成了六十四分之一，比人的头发丝还要细十几倍。
光是舒佩特身上的白色毛发，我们就用了三十七种不同白度的丝线，顺着它的毛发生长方向，一层一层晕染出来，才能有这种蓬松的质感。
至于它的眼睛，我们用了二十多种不同的蓝色丝线，连光影的渐变，都是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老佛爷听得极其认真，甚至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他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和钢笔，低头记了起来。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的手工技艺，对“极致”两个字的追求，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可沈芸说的这些，还是让她震惊——一根线劈成六十四分之一。
用三十七种白色来绣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