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正处在它辉煌历史的“现在进行时”。
它不仅仅是一所古老的院校(创立于1663年),更是一个在当代时尚界掌握着话语权的传奇孵化器。
学院已经积累了近350年的教学经验。
其时装设计专业自1963年开设以来,经过“安特卫普六君子”在80年代的全球走红,早已确立了世界级学府的地位。
此时,当年带领“六君子”闯荡伦敦的琳达·洛帕虽已辞职。
但她作为学院的精神支柱和前任时装系主任,其影响力无处不在。
而接替她掌舵的贝伦东克确保了学院依然保持着最前卫、最叛逆的学术氛围。
第二天下午,李砚在Hilton的大堂见到了苏琪·曼奇斯。
老太太还是老样子,满脸笑容,穿着一件黑色的McQueen外套。
看见李砚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
“布鲁斯。”
“苏琪女士。”
两个人贴面礼。
苏琪拍了拍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今年的Met Gala照片我看见了,站C位的感觉怎么样?”
李砚笑了一下。
“你写了吗?”
“当然,我怎么会错过这种大事,不过那张照片确实有意义——五个设计师,四个欧洲人,一个华夏人站中间。
我会留着它,二十年后再看。”
李砚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咖啡。
“今年的毕业生你看过了?”
“昨天看了样品。”李砚回道。
“有几个很不错。”
“我知道。”苏琪放下茶杯。
“我看了他们的作品集,那个做纸张的,还有那个做男装的,都是今年的大热门,对了,那个做纸张的学生刚得了MoMu奖。”
李砚点了点头。
MoMu是安特卫普的时尚博物馆,能拿到那个奖,意味着作品会被博物馆收藏。
“你心里有数了?”
“有一点吧,但还要看现场。”
......
预展在学院二楼的一个小展厅里,只有评委和一些重要嘉宾参加。
李砚到的时候,泰斯金斯已经到了,正站在一组作品前面,低头看得很仔细。
李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Olivier。”
泰斯金斯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伸出手,
“Bruce。”两个人握手。
“你看了吗?”
“昨天看了,你怎么看?”
泰斯金斯沉默了几秒。
“工艺没问题,概念也很完整,但他们得小心——这种东西很容易变成纯艺术,离身体太远。”
“看现场就知道了。”
泰斯金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
六点整,贝伦东克走到展厅中间,拍了拍手。
“各位,欢迎来到安特卫普。”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展厅都安静下来。
“明天下午四点,秀场准时开始。
今天大家先看看样品,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晚上八点,我在Het Pomphuis订了位置。”
Het Pomphuis是安特卫普港区的一个老水泵房改成的餐厅,本地设计师和艺术家常去的地方。
...
晚饭吃到一半,泰斯金斯坐到他旁边。
“Bruce,问你个问题。”
李砚放下刀叉。
“问。”
泰斯金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当初空降YSL的时候,怎么扛过来的?”
李砚看了他一眼。
“没扛,就做。”
泰斯金斯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但答案就是这个——就做,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外面怎么吵,每天进工作室,把该做的事做完,做完一个系列,再做下一个系列。”
泰斯金斯点了点头拿起高脚杯。
李砚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想出人头地的设计师都会面临压力。
泰斯金斯在设计师圈子里算是年轻的,所以有媒体称呼他为天才。
外界常把天才时装设计师的工作想象得光鲜亮丽、充满魅力。
但现实是,这个群体长期处于一种高压、高风险的职业环境中。
他们的压力是多维度、系统性的。
第一个是创意枯竭与“下一个是什么”的焦虑。
时尚的本质是求新求变。
天才设计师往往以颠覆性的创意闻名,但正因如此,外界对他们的期待更高,要求他们不断超越自己。
这种“每次出手都必须是颠覆性创新”的期待,很容易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
第二是完美主义与自我怀疑。
许多顶尖设计师都是极致的完美主义者,对比例、面料、色彩有近乎偏执的要求。
这种追求在成就他们的同时,也带来痛苦——一个系列的失败常被设计师视为对自我价值的否定。
第三是艺术表达与商业现实的撕裂。
这是最经典的压力。
设计师内心想进行纯粹的艺术探索,但品牌方和股东要求的是能转化为利润的商品。
这种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会在每个设计决策中制造内心挣扎。
参考巴黎世家的艺术总监尼古拉•盖斯奇埃尔,他想要纯粹的艺术,巴黎世家的CEO伊莎贝拉想要利润,最后在2012年,两个人分道扬镳,尼古拉盖斯奇埃尔次年去了LV当艺术总监。
时尚行业有其残酷的客观规律,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它有永不停止的时装周周期。
顶级设计师每年最少要准备6到8个核心系列(春夏、秋冬、早春、早秋、高定等),每个系列背后都意味着无数张手稿、无数次试衣和无数个通宵。
一个系列刚结束,下一个系列的设计工作几乎立刻就要开始。
而社交媒体时代加剧了这种压力。
一场秀结束几分钟内,全球的评价、评论甚至嘲讽就会扑面而来。
这种即时、公开、无情的反馈,对心理是巨大考验。
还有高强度的体力消耗......
在时装周前的“作战室”状态下,连续几周每天工作18-20小时是常态。
这种长期的身体透支,极易引发健康问题。
按道理来说,老魔头卡尔拉格斐每年为三个品牌服务,还玩摄影等等等等......这种事情就不太现实。
但他就是做到了。
可能这就是金字塔尖设计师和普通设计师的区别吧,当设计师,纯粹的天赋实在是太香了。
六月四日,下午三点半。
李砚到秀场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上千个人等着进场,队伍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到河岸边。
阳光很烈,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拿着手机或者相机,低声交谈。
评委有单独的通道。
李砚从侧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Henrik Vibskov,丹麦设计师,伦敦中央圣马丁毕业生,他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一件巨大的廓形外套,上面印满了奇怪的图案。
“Bruce!”Vibskov看见他,挥了挥手。
“Henrik。”李砚走过去,两个人握了握手。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来了,哈哈...”
“回来看看,顺便挖点学生。”
“good,YSL肯定很缺优秀的人才,其实圣马丁也欢迎你去的,真的,我发誓。”
“啊?”
“哈,路易斯•威尔逊女士听说你被拒绝后闹肚子火,她现在都认为布鲁斯应该是属于圣马丁的。”
李砚无奈地摇头。
......
Vibskov是那种很少见的设计师——做的东西天马行空,但本人特别接地气,说话直接,不绕弯子。
李砚跟他见过的次数不多,两次?三次?去伦敦领奖的时候见过...
四点钟,观众席坐满了。
李砚从后台绕到评委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一排正中间,左边是苏琪·曼奇斯,右边是泰斯金斯。
贝伦东克坐在泰斯金斯旁边,再往右是Vibskov和山崎顺助。
沃日,怎么安排的?
自己能坐这位置?
这是把自己架住了啊。
灯光暗下来。
T台尽头的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黑白短片——历届毕业生的作品混剪,德赖斯·范诺顿,安·迪穆拉米斯特,马丁·马吉拉,李砚......
最后定格在2009届的合影上,一群年轻人站在学院门口,表情或严肃或紧张。
短片结束,灯亮。
主持人拿着手卡走到T台中央,追光灯打在他身上。
“雷迪森安达杰特们!欢迎来到安特卫普!请允许我隆重地为大家介绍今年毕业秀的评委会成员——”
他停顿了一下,等掌声平息。
“首先,国际先驱论坛报的苏琪·曼奇斯女士。”
苏琪站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坐下。
“TSEKSINS品牌的创意总监,Olivier Theyskens先生。”
泰斯金斯点了点头,没站起来。
“丹麦的设计鬼才,Henrik Vibskov。”
Vibskov站起来做了个鬼脸,观众席有人吹口哨。
“Dazed Japan的创意总监,山崎顺助先生。”
山崎站起来鞠了个躬。
“以及,我们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时装系主任,Walter Van Beirendonck先生。”
贝伦东克站起来,双手合十朝观众席致意。
主持人把手卡翻到下一页,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这位——”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让我们欢迎布加迪全球代言人,Yves Saint Laurent高定艺术总监,PPR集团战略顾问,YSL基金会执行董事,2008年时代周刊年度风云人物,我们的校友——”
观众席开始有人尖叫。
“Antwerp Fashion Monarch!
Bruce——~Li!”
全场炸了。
李砚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尖叫声几乎要把仓库的屋顶掀翻。
“emper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