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李砚推开公寓的门。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克拉拉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他的黑色羊绒开衫,栗色的长卷发铺在靠垫上。
舒佩特蜷在她腰侧,团成一团,听见开门的动静,它立刻支起身子,发出软乎乎的喵叫。
克拉拉几乎和舒佩特同时醒过来,睁开眼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撑着沙发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宝贝,你回来了?”
李砚换了鞋,走过去弯腰在她额头上印了个吻:“说了别等我,怎么又在沙发上睡着了。”
克拉拉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带着撒娇的语气:“你不回来,我在床上也睡不着。”
舒佩特已经迈着步子走过来,围着他的脚踝蹭来蹭去,尾巴竖得笔直。
李砚弯腰把它抱起来,顺了顺它的毛,它立刻用脑袋蹭他的下巴,发出呼噜声。
“今天卡尔先生又给你留了功课?”克拉拉松开他,接过他手里的西装外套放在扶手上,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媒体都快炸翻了,你手机都快被打爆了吗?”
李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舒佩特放在腿上,拿出手机按亮。
“还好吧,是有一些记者想约采访。”
克拉拉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晃了晃。
“现在整个互联网都在说,你们两个把整个时尚圈当猴子遛了,之前在论坛里为了你们吵架的网友,现在全懵了。”
李砚低头扫了一眼新闻标题,没什么表情,指尖顺着舒佩特的毛,语气很淡。
“他们本来就喜欢自嗨。
我和卡尔先生从来没说过要开战,是他们自己脑补了一场伊夫和卡尔的战争重启。”
“哈哈...我今天去康朋街附近逛街,门口的狗仔比之前多了三倍,都蹲在那里等着拍你们。
结果你和卡尔先生,维吉妮女士一起从侧门出来,去旁边的餐厅吃午餐,那些狗仔的脸都绿了......”克拉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也就你们敢闹,整个时尚圈,谁敢这么耍那些媒体?”
“时尚圈本来就是一场游戏,我们制定规则,他们跟着玩。”李砚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伸手搂住李砚脖子,吻住。
客厅里只有落地灯的光,抬头无语的舒佩特......
吻了很久,两人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克拉拉的脸颊泛红,眼神湿漉漉的,看着他,伸手抚平他眉头的褶皱:“你今天太累了,先去洗澡,我给你热了汤,在保温锅里。”
李砚点了点头,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才起身去浴室。
舒佩特从他腿上跳下来,跟着他走到浴室门口,蹲在那里等着他。
......
翌日清晨。
Chanel巴黎时装周秋冬高定大秀当天。
“卡尔!卡尔!看这边!”
“今天的彩排几点开始?”
“布鲁斯·李会出席今晚的秀吗?”
记者们扯着嗓子喊,法语、英语、意大利语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卡尔头也不回,径直拉开后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李砚的脚步顿了一秒。
他侧过头,朝最近的那群记者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然后也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一个年轻的摄影记者用英语喊了一句:“布鲁斯!你真的在帮卡尔做事吗?”
李砚没有回答。
车窗玻璃是深色的,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车缓缓启动,从侧门驶出,汇入圣奥诺雷街清晨稀疏的车流。
后座上,老佛爷已经翻开了速写本,正在看昨晚画的几张草图。
那是几件晚装的背部设计,线条流畅得像书法,每一笔都干净利落。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头也没抬直接问道。
“两点吧,差不多。”
老佛爷哼了一声:“我看不止,克拉拉和舒佩特回来了?”
李砚没接话,不愧是人精,一眼就看出李砚不对劲,
车沿着塞纳河畔开,经过协和广场的时候,卡尔拉格斐合上速写本,摘掉挂在领口的墨镜戴上,转头看向窗外。
“今天的流程清楚了?”卡尔问。
“七点到大皇宫,做最后调整,八点半模特到位,试衣,下午一点半全要素彩排,晚上九点开场。”李砚把时间线复述了一遍,简洁,没有一句废话。
卡尔点了点头:“彩排的时候你站在侧台看,注意看每件衣服的动态,那是白坯上看不到的。”
“好。”
车拐进一条窄巷,从大皇宫的侧门进入地下停车场。
这里有一道专门的通道,直通秀场后台区域,门口有两个保安值守,手里拿着对讲机。
卡尔拉格斐下车的时候,保安立即打开铁栅栏门。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是香奈儿秀场制作团队的负责人。
“卡尔先生,一切都准备好了,工坊的人马上到,Lesage的刺绣师已经到了。”
老佛爷没说什么,大步往里面走。
大皇宫的秀场区域已经被完全改造过了。
穿过一条临时搭建的走廊,推开一扇隔音门,眼前就是那片已经连续工作了八天的巨型舞台。
灯光还没有完全打开,只有几盏工作灯亮着,把空间照得明暗交错。但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那四座巨大的N°5香水瓶依然足够震撼。
每一个瓶子都有六米高、六米宽,矗立在白色地面上,瓶身线条简洁利落,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光。
地面被黑线分割成规则的方格网格,从舞台中央一直延伸到观众席区域,形成一种严谨到近乎冷酷的几何秩序。
李砚站在入口处,安静地看了几秒。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这个舞台。
第一次是工人们刚开始搭建,四座香水瓶还只是钢架结构的雏形,满地都是电线和工具。
第二次是瓶身已经完工,工人们在做最后的打磨和上色,空气中弥漫着油漆和溶剂的气味。
而今天,它已经完整了。
安静地矗立在那里,等待着十几个小时后的那场盛宴。
200名工人,8天时间,四座每座重达500公斤的香水瓶,其中一座里面还藏着一道可以升降的阶梯。
这些数字李砚都知道,但真正站在这里,面对这四座沉默的庞然大物,他才真正理解卡尔拉格斐说的那句话——“还有什么比香奈儿外套和N°5更具传奇色彩的呢?”
“怎么样?”老佛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李砚身边,也在看着那四座瓶子。
“很安静。”李砚说道。
老佛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安静就对了,等今晚九点,这里会是巴黎最吵的地方。”
他转身往后台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砚一眼。
“你今天就一直跟着我,从头到尾。
不是看热闹,是看所有流程。
高定秀和成衣秀不一样,每一件衣服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你要知道怎么把这些故事串起来,让它们在一个半小时里说完。”
李砚点了点头。
“走吧,下一个地方。”
......
后台区域在大皇宫的侧翼,被临时隔成了好几个独立的空间。
Tailleur工坊和Flou工坊各占一间大房间,Lesage刺绣工坊的人在最里面的一间,旁边是Lemarié山茶花与羽毛工坊的人,还有一间专门给模特化妆和做头发。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几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裁缝师从Tailleur工坊出来,手里拎着几件用白色棉布套包裹的样衣,快步往试衣间方向走。
她们看到卡尔拉格斐和李砚的时候,都微微侧身让路,点头说“早上好”,然后继续赶路。
老佛爷推开Tailleur工坊的门。
这是一间大约六十平米的空间,靠墙是一排人台,上面套着各种半成品的样衣。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靠窗的位置放着两台工业缝纫机,都是德国PFAFF的老款,机身擦得锃亮。
Martine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件白坯样衣,正在用划粉在肩线位置做记号。
她是Tailleur工坊的首席裁缝师,在香奈儿工作了十八年,负责所有硬质面料的剪裁和制作。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工作围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夹别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老花镜。
“卡尔先生。”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卡尔身后的李砚身上停了一秒。
“小布鲁斯。”
“那件23号怎么样了?”卡尔拉格斐直接走向靠墙的一个人台问。
Martine放下手里的样衣,跟过去:“肩线又调了一次。
按照您昨天说的,左肩比右肩高了一点,模特试穿之后说感觉左边更稳一些,但右边活动更自由。
我和Flou那边的Cécile讨论了一下,觉得可能是斜纹软呢的经纬线走向的问题。”
卡尔站在人台前,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肩线的位置,轻轻捏了捏。
“不对,不是经纬线的问题。是衬里的张力。你看看这里——”
他指了指肩线内侧,那里是白坯面料和衬里缝合的位置。
“衬里收得太紧了,把肩线往前拽了2毫米。你觉得是左肩高了,其实是整个肩线被衬里拽偏了。”
Martine凑近看了一眼点头。
“还真是……我昨天检查的时候没注意到衬里。”
“拆了重缝,衬里的缝线张力调松半档,从肩点开始重新走线。”卡尔拉格斐说完,转身去看旁边人台上的另一件样衣。
李砚站在三步之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
九点十分,两人出来,走到秀场区域的侧台。
这里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舞台的侧面,是模特上场前最后停留的地方。
通道的一侧挂着一排镜子,镜子上方装着白色的灯泡,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均匀。
老佛爷站在通道口,看着空旷的舞台,沉默了几秒。
“灯光。”
菲利普立刻从旁边的控制台走过来:“卡尔先生?”
“黄昏的光线。我要的是黄昏的光线,不是夜晚,不是白天,是夏天傍晚七点钟、太阳刚落山、天还没全黑的那种光。”卡尔说。
“我知道。我们调过很多次了。”
“再调一次,现在。”
菲利普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舞台上的灯光开始变化。
从明亮的白光慢慢变暗,色温从冷白转向暖黄,然后越来越暖,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金色和琥珀色之间的色调上。
老佛爷眯起眼睛看了看。
“太暖了,降一点色温,加一点点蓝。”
灯光师调整了参数,光线再次变化。
这次的色调更接近黄昏的感觉,金色的光线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蓝紫色,像夏天傍晚天空最后的那一抹余晖。
卡尔拉格斐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李砚站在通道口,多看了几秒。那四座香水瓶在黄昏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不再是白天看到的哑光白,而是一种接近骨瓷的温润光泽,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唤醒的沉默者。
专业!
十点,两人从侧台回到后台区域。
走廊里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各种工坊的裁缝师、助理、模特经纪人、化妆师、发型师,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卡尔推开一间休息室的门。
这是他在秀场期间专用的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和一张沙发。
桌上放着一台咖啡机和几瓶健怡可乐。
卡尔拉格斐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瓶健怡可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饿不饿?”他问李砚。
“不饿。”
“那就好,不要吃午饭,吃了午饭脑子就不清醒了。”
李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上午看到的东西。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清晰,全是关键点和细节?每一条都只有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指向一个具体的细节。
十点半,维吉妮•维雅德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流程表。
“卡尔先生,模特十一点到位。”
“他们的状态怎么样?”
“昨天彩排的时候状态很好。”
“先试一遍39号,那件刺绣刚改完,要确认一下珠片会不会勾到头发。”
“好。”
十一点整。
后台的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模特们全部到位,有的是老面孔,有的是这一季的新人。
她们从侧门进来,穿过走廊,进入化妆间。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混杂着法语、英语和俄语的交谈声,整个后台像一个突然启动的机器。
Heidi Mount是第一个来找李砚“搭讪”的
她是这一季的开场模特,也是卡尔拉格斐从去年开始最喜欢用的面孔之一。
“布鲁斯•李!欧买噶的,你真的在大皇宫!”
“来学习一下,你最近很红哦,卡尔先生很喜欢让你当开场模特。”
“运气好,克拉拉没来吗?”
李砚笑着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