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那头也叫福贵的老牛一起,在田埂上走着,说着话,唱着歌。
李砚记得自己当时合上书,盯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那时候不明白,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能活着?
直到他到了圣罗兰身边,看着那个被疾病、抑郁、药物、酒精折磨了半辈子的老人。
他有点明白了。
活着不是一种状态,活着是一种动作。
福贵没有在等待死亡,他是在牵着牛,耕地,唱歌,活着。
圣罗兰也没有在等待死亡,他是在握着笔,画线,剪裁,活着。
他们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依然在努力地活着。
不是因为不知道死亡的临近,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是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他们能对这个世界做出的最后的、也是最温柔的抵抗。
......
砰砰——
“进。”
艾琳·伊娃把索菲娅·克拉克叫进来的时候,索菲娅手里还捏着一把裁缝剪和一块还没裁完的胚布。
米白色棉布上用别针别着一张手绘草图,线条潦草但能看出是一件收腰外套的雏形。
“放下那块布,过来坐吧。”李砚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厚度大概有两厘米。
他把文件夹摊开在桌面上,里面不是打印的A4纸,而是一叠手绘的表格和人体素描,每一张都用透明文件袋保护着。
艾琳和索菲娅在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上坐下。
李砚看了她们一眼,手指按在文件夹的第一页上。
“我今天要跟你们讲的东西,不是什么设计理论,也不是什么色彩搭配。”翻开文件夹的第一张,那是一张人体比例图,用炭笔画的,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字和法语术语。
“我要跟你们讲的是身体,女人的身体,但不是时尚杂志上那种一米七八、腿长一百一十厘米、没有脂肪的身体,我说的是真实的女人身体。
而且,我说的是不同人种不同体型的女人身体。”
他把第一张图转过来朝向她们。
图上画了三个并排的女性人体轮廓。
“在安特卫普的时候,我的老师贝伦东克说过一句话,不懂身体的裁缝,做出来的衣服只是挂在衣架上的布料......”
艾琳开口道:“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有过人体素描课,也学过基础的服装结构工学……
但说实话,没有专门针对不同人种体型的系统课程,但是布鲁斯让我们画得解剖图,很有用。”
“我在学校的时候,我们学的是欧洲标准的九头身比例,所有的立裁人台都是欧洲尺码......”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砚坐直了身体,手指点在左边第一个轮廓上。
“你们今天开始,要跟着我做一件事,重新理解身体。
我不需要你们背数据,但你们必须理解每一个数字背后的意义。
因为从下个月开始,你们会面对来自全球的客人。
有巴黎的女人,有纽约的女人,有东京的女人,有魔都的女人,有阿布扎比的女人,有里约热内卢的女人。
她们的身体不一样,你们给她们做的衣服,在结构上必须不一样。”
“这些高定客户?”
“没错,你们也要逐渐开始负责了,当然,是一步一步来。”
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室角落的一排人台前面,分别对应欧洲、亚洲和非洲裔女性的平均体型。
人台的外层是米色的麻布,上面用黑色马克笔画满了参考线和结构点。
“过来吧。”李砚说。
艾琳和索菲娅站起来,走到人台旁边。
“我们先从基本数据开始。”李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一张表格。
“根据2004年ISO 7250标准人体测量数据,以及美军AN-IST-81-NS人体测量数据库中关于女性体型的分组统计,结合我自己的实测。
欧洲裔女性,平均身高164.5厘米,平均体重68公斤,腰臀比0.75到0.78。
东亚裔女性,平均身高158.7厘米,平均体重60.5公斤,腰臀比0.78到0.81。
非洲裔女性,平均身高162.3厘米,平均体重70公斤,腰臀比0.70到0.73。”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看表格,显然这些数据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听出差异了吗?”
艾琳皱着眉头说:“非洲裔的腰臀比最小?腰更细,臀更宽?”
“对。”李砚把手放在非洲裔人台的腰部,然后滑到臀部。
“非洲裔女性的骨盆结构更宽,股骨大转子的间距更大,臀大肌和臀中肌的发达程度普遍高于其他两个人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你用一个欧洲女性的版型去给非洲裔女性做一条铅笔裙,腰围合适的情况下,臀围会至少差四到六厘米。
裙子穿不上去,或者穿上之后横纹拉裂,布纹全部扭曲。”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把裁缝剪,剪开非洲裔人台上穿着一件半成品的半身裙侧缝,把布料扒开,露出里面的人台表面。
人台的臀部区域明显比标准人台宽出很多,而且最高点也更高。
“艾琳,你在圣马丁的时候,你们的立裁老师有没有教过你们调整臀围的方法?”
“当然,加省道,或者在侧缝加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