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四点。
提前下班的李砚把车停在伏尔泰滨河路那栋十七世纪建筑的门口时,暮色已经把塞纳河染成了一片深灰。
河对岸的卢浮宫在最后一缕光线里只剩剪影,窗框里透出的暖光像被裁切过的矩形。
从摄影的角度来说,很beautiful。
找好角度,又是一张咔嚓,比较天气好的时候,很容易出片,
舒佩特在后排猫包里叫了一声。
李砚打开包扣,把喵桑抱出来,它不急不慢地踩上李砚的手臂,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别乱跑。”
“喵~”
门开了。
来开门的塞巴斯蒂安穿着黑色西装裤和白衬衫,他看着李砚,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猫,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卡尔先生在楼上,他在等你。”
...
李砚来过这里很多次。
每次来,话题都从具体的设计技法,慢慢转向面料的选择、秀场的呈现、广告大片的构思。
老魔头很多时候都教一些,不一次性说完,就等着李砚亲自上门......
其实卡尔·拉格斐从不轻易收学生,他也从不教人基础的东西。
如果他觉得你不行,老魔头根本不会见你第二次。
能让李砚反复登门,说明他看到了值得栽培的价值。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老佛爷有点小孩子脾气,卡尔门徒不能比圣罗兰的门徒差,但是找能和李砚相提并论的年轻人不好找...
一句话,他就不想伊夫•圣罗兰有这么牛比的门徒,即使有,也是他掺和了进来教的。
...
穿过玄关,老头的公寓和往常一样,黑白灰三色铺满了整个空间。
墙面是灰色的,地板是浅灰色的,沙发是黑色的,茶几是玻璃的。
所有的家具都是直线条,没有一丝多余的花纹。
这种极致的克制感,和他给Chanel做的那些华丽繁复的秀场设计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老魔头的秀场看过的都知道,什么冰山,海滩,火箭.....就突出一个nb二字。
卡尔拉格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什么。
看到舒佩特,他放下了笔。
“你终于知道把它带来了。”
舒佩特从李砚怀里跳下来,走了两步,环顾四周。
它径直走向卡尔拉格斐的书架,在那些平躺堆叠的书前停下来,嗅了嗅。
老佛爷的藏书量惊人,整面墙都是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
这次来来看,好像更多了,多了些翻译过的华夏,霓虹那边的书...
不是竖着放的,而是平躺着,一层一层堆叠起来,和他这个人一样,个性十足。
老佛爷很多时候坐在能看见卢浮宫和塞纳河的窗边读书。
法国报纸、英国报纸、美国报纸,每天都看,从不看数字版,因为纸有触感,金属和玻璃没有。
老一辈很多人都有看纸质版的习惯,李砚虽然年轻,也喜欢看纸质版。
卡尔•拉格斐看着舒佩特,罕见地露出了柔和的神情,李砚带舒佩特来,对此显然很受用。
他在沙发上坐下。
Sébastien端来一杯咖啡喝健怡可乐——老佛爷自己喝的是零卡可乐,但他招待客人时从不强迫别人喝他喝的东西。
李砚道了谢。
卡尔拉格斐把画了一半的草稿纸翻过去,重新铺了一张白纸。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他做任何事一样,有自己的节奏。
那双手上戴满了银戒指,手指基本都戴满了,这是他的标志性风格之一。
纪录片《时尚大帝》里拍到他在摆满戒指项链的木桌上挑选戒指戴满手指,几十年如一日。
“当高定总监的滋味怎么样?有没有人不满?”
“应该有吧。”李砚说。
“当然会有人不满。”
“你不满,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你让人不满,是因为你做得太好了。
两者都很好。
被讨厌是权力的附属品。
如果你当上艺术总监之后,所有人都爱你——那你一定没在做对的事。”
“你对高定了解多少?”卡尔问。
“知道流程,也设计了不少......”
“高定不是流程,是一种对完美主义的精神质,如果你要用流程思维去做高定,那你不如专心去做成衣。”
舒佩特在书架边坐下来,舔了舔爪子。
“可可·香奈儿去世十二年,Chanel成了一潭死水,没有人想穿一个死去的老太太做的衣服,客户流失,门店关张,高级定制工坊里只剩下不到五十个裁缝。
集团找到我,让我做艺术总监,那时候Chanel的创意总监还叫精品部总监,因为没人想做这个烫手山芋。”
这些李砚知道。
他读过很多关于卡尔如何复兴Chanel的文章,每一篇都说他是天才,说他开创了新时代。
但那些文章里很少写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有他为什么要去Chanel...
伊夫•圣罗兰那时候特别想要当香奈儿的总监,老魔头也是,最后卡尔•拉格斐赢了...
“你知道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缩短裙长。”
“没错,缩短裙长,把肩线收紧,露出膝盖。”卡尔用笔在纸上比划着。
“可可·香奈儿时代的女装,裙长到小腿,肩线松垮,1983年,我把裙长提到了膝盖以上三公分,把肩线收窄,媒体说我背叛了香奈儿的遗产,把我骂得体无完肤,但那一季的销售额翻了一倍。”
“因为你要卖给的不是怀念香奈儿的人,是当时三十岁、四十岁、正在职场上升的女性。
她们想要的是利落、优雅、有力量感的衣服,而不是祖母穿的那种套装。
裙长决定了腿露多少,腿露多少决定了整体的精神气质。”
卡尔拉格斐点点头没有接话,而是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轮廓。
那是一个标准的Chanel外套轮廓——直线型,无翻领,四个口袋,编结滚边。
然后他用涂改液在白纸上覆盖了一层,等涂改液干了之后,在覆盖的区域上重新画线。
李砚注意到他恨死了涂改液干得太慢,但依然坚持用,因为只有涂改液覆盖后再画,才能制造出那种轮廓若隐若现的效果。
老佛爷放下笔。
“你说对了核心,但只说对了一半,我缩短裙长,不是为了迎合三十岁女人的腿。
是为了让所有人——包括香奈儿自己看到一个事实:这个品牌必须往前走。
如果连这个基本事实都看不到,那你就不配做这个位置。
裙长只是一个信号,真正的战争,是对品牌叙事权的争夺。
品牌叙事权,这是一个艺术总监最重要的权力,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权力。
每一季的秀场主题、广告故事、店铺陈列方式、公关活动调性——这些东西最终会编织成一个品牌故事。而谁在控制这个故事?”
“艺术总监。”李砚直接开口。
“理论上是的。”卡尔拉格斐纠正道。
“实际上,艺术总监控制了百分之六十。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被CEO、营销部门、PR部门、销售渠道瓜分了。
你要做的不是去抢那百分之四十——那百分之四十你抢不过,也不需要抢。
你要做的是让那百分之四十围绕你的百分之六十运转。
一个优秀的艺术总监,不是一个在所有领域都赢过所有人的人,而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你的节奏跳舞的人。”
舒佩特打了个哈欠。
卡尔注意到了,嘴角动了一下。
“舒佩特比你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你给它吃什么?”
“肉吧,搭配一些维生素,克拉拉在照顾它。”李砚道。
“伯曼猫的毛色会随着年龄变深,你看它的爪子,已经开始变深了,你知道猫变深的过程是怎么发生的吗?”
李砚愣了一下。
话题怎么跳到猫了。
“你不会以为我在说猫吧?”卡尔问。
“你在打比方。”
“我在说品牌的视觉演化,一个品牌的艺术总监要像养猫一样养品牌。
你知道猫的毛色变化需要时间,你知道结果大致会变成什么样,但你无法精确控制每一天的变化。
品牌的视觉体系也是这样,你制定了品牌视觉识别系统,你建立了VI手册,你规定了logo的用法、颜色的标准色值、字体的选择范围。
但真正让这套体系活起来的,不是手册里的那些规定,而是时间——是每一次应用、每一次微调、每一次在实际操作中做出的妥协和坚持。
体系不是在办公室里写出来的,是在执行中长出来的,如果你想把视觉体系写死在纸上,那你不如去印名片。”
卡尔拉格斐在刚才画的轮廓上加上了一排纽扣。
四个,金属质感的,圆形的,Chanel外套的标准纽扣数是四颗,扣眼开在右侧——这是女装的标准,男装的扣眼开在左侧。
“香奈儿的扣子为什么是四个?”
“可可·香奈儿觉得三颗不吉利。”
“那是传闻,真正的答案是四个扣子在外套上构成了一个视觉上的稳定结构——两个在上半部,两个在下半部,
形成一个视觉上的垂直分割,拉长了身体的线条,一个扣子你会觉得缺少重点,两个你会觉得失衡,三个会集中在中间部位,四个是最均衡的。
这是一个在视觉上被验证了上百年的比例。
可可·香奈儿本人没有学过设计理论,但她有惊人的直觉,她凭感觉做出来的东西,后来被理论家分析出一大堆道理。”
老佛爷在扣子的位置画了叉。
“现在我要你告诉我,如果重新设计香奈儿外套的纽扣布局,你会怎么做?
不改变纽扣数量,不改变纽扣形状,只改变位置。
你的方案要能通过审美的检验,能通过生产可行性的检验,能通过品牌形象的检验。你打算怎么改?”
李砚沉默了几秒钟。
舒佩特从书架边走回来,跳上沙发,蜷在李砚腿上。
“在香奈儿的外套上改扣子位置,这是不可能的,扣子位置是香奈儿外套DNA的一部分,动了扣子位置,那件外套就不再是香奈儿了。
所以你的问题不是在问我怎么改扣子,而是在问我,当品牌的一个经典元素和市场审美发生冲突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卡尔拉格斐摘下了墨镜。
“继续。”
“我会选择不动扣子,改别的地方,如果客户和市场反馈说扣子布局过时了,我不会动它,我会在其他地方做调整——比如廓形、比如面料、比如配色的处理方式——让整体的审美感觉现代化,同时保留扣子这个元素作为品牌识别的锚点。
因为扣子位置在这个品牌里不是一个美学问题,而是一个身份问题。
一旦你动了身份标识,你就等于在告诉客户——我们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
老佛爷欣慰地点头。
多么优秀的孩子,多么熟悉香奈儿,多么了解自己的风格,多么适合当卡尔门徒......
“你刚才问我当艺术总监最难的是什么。”
李砚嗯了一声。
“最难的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一个设计师在设计上可以犯错,因为设计是可以修改的。
一个艺术总监在战略层面犯错,代价可能是整个品牌的一整年。
所以我想知道,哪些坑是我可以踩的,哪些坑是我一次都不能踩的,我太年轻了,圣罗兰先生都是教我设计师上的东西,至于怎么当一个品牌的灵魂,他还没告诉我......”
“一致性。”卡尔拉格斐听李砚说完直接开口。
“这是最基础的。
但一致性不是重复,而是变与不变的平衡。
比如你刚才说的扣子问题,就是在谈这个——在一个恒定的框架里做无限的变奏。
这个框架包括哪些东西?
品牌的核心价值观,品牌的视觉DNA,品牌的客户定位。
这些是不能动的。
动了,你就不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