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很多熟人,很多客户,很多曾经穿过他设计的女人们。
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收回。
最中间的位置空着。
李砚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那个位置,和卡尔拉格斐并肩,阿玛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头的舒佩特身上停留了一秒,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人对李砚走到中间有异议,这个地方在魔都,这个想法是李砚提议的。
一个又一个。
一共四十七位设计师。
卡尔拉格斐看着他们,蓝色的眼睛湿润了。
“二十六年前,我接手香奈儿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今天,我们有这么多人。”
“我想让你们知道我感谢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来了,而是因为你们存在。”
台下的两千名观众,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很多人站了起来,但没有离开座位,只是站着,看着这一幕。
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历史。
安娜·温图尔也站了起来,她只是看着,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Photo.”
卡尔·拉格斐忽然说,目光投向李砚。
“相机。”
李砚几乎在他说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就明白了。
他快步走到T台前端,向台下招手。
人群中,一个女人带着相机站了起来。
安妮·莱博维茨。
她是李砚专门请来的,没有任何通知,没有任何PR通告,李砚只是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在魔都会发生一些值得记录的事情。
于是她就来了,带着她的相机,她的镜头,她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穿过人群,像一个战地记者穿越火线,只不过这里没有子弹,只有闪光灯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走向那群站在台上的设计师们,手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台相机,一个镜头。
她跳上T台的时候,动作利落得让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台下的其他记者,羡慕坏了,这要是换个人来拍,这辈子都有了。
“站位。”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所有人向左移动大概三十厘米,乔治先生,你让一下,森女士,您的衣领有点歪了,谁帮忙整理一下——好的,谢谢。
左侧的人可以稍微靠近一些,不要怕挤。
薇薇安,您稍微往前站一点可以吗?对,就是这个位置,右边那几位先生,你们往后退半步。好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举起相机取景。
这是她多年来的工作习惯,通过取景器构图,然后口头调整站位,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但今天不一样。
她的手指放在快门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安妮调整了一次曝光参数。
她没有用闪光灯。
闪光灯会抹掉脸上的阴影,让每个人都变成没有立体感的纸片,而她想要的,是层次,是纹理,是每个人脸上那些被灯光照亮的部分和落进阴影的部分之间的对比。
“所有人。”
安妮举起了左手,右手稳稳地托住相机。
“看向我。”
四十七位设计师同时抬起头,看向镜头。
这一刻,闪光灯没有亮起。
但整个秀场里所有的记者都按下了快门。
几十台相机同时响起,声音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闪光灯把整个空间照成了白色。
安妮没有动,也没有被那些闪光灯干扰。
她只是慢慢地、稳稳地按下了快门。
一次又一次。
她知道哪些画面是可以保留的,哪些是废片。
这场面,乔治·阿玛尼和森英惠并肩而立,薇薇安•韦斯特伍德的金色长裙拖在地上形成的折线,李砚抱着舒佩特和卡尔拉格斐站在最中间,
猫的眼睛恰好反射着聚光灯的光芒,多纳泰拉·范思哲的金发与黑色长裙形成强烈对比,约翰•加利亚诺眼角的细纹里藏着这些年所有的荣耀与纷争,菲比•菲洛安静的姿态如同一座孤岛。
所有人都在画面里。
老佛爷眼睛坚定地看着镜头,嘴边的笑容不是他惯用的那种带着讽刺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温暖的笑容,他还戴回了墨镜,但每个人都知道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是蓝色的。
一张照片。
安妮•莱博维茨放下相机,向所有人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下T台,消失在人群中。
李砚目送她离开,他知道时尚江湖上又多了一张神图。
安妮·莱博维茨为这群设计师拍的合影,会成为人类时尚史最重要的影象记录之一。
时尚史上最难聚齐的人,今天聚齐了。
时尚史上不可能再复制的画面,今天定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