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黎戴高乐机场起飞的法航AF128航班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李砚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桌板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革笔记本。
舷窗外的云层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层次分明的白,他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在纸面上停顿了许久,笔尖在“学院名称”四个字下方洇出极小的一点墨迹。
学院的名字,他想了整整一个小时了。
这不是一个随意的决定。
一所学院的命名承载着它的定位、愿景和未来五十年的品牌资产。
中央圣马丁、帕森斯、安特卫普皇家美术学院——这些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圣马丁代表着伦敦的叛逆与前卫,帕森斯象征着纽约的商业与实用,安特卫普则是一个地名变成了一个流派的前缀。
他的学院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李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备选方案,每一个都经过反复推敲。
第一个方案是“华夏设计学院”,这个命名逻辑与中央圣马丁类似,前缀直接锚定国家定位。
但李砚很快否定了这个方向。
“华夏”二字在国际时尚教育领域的认知基础几乎为零,在西方时尚圈的话语体系里,华夏代表的是制造而非创造。
一个学院的名字要花至少十年来建立品牌认知,他没有时间浪费在纠正偏见上。
第二个方案是直接以城市命名,“魔都设计学院”。
魔都作为华夏最大的国际化都市,在亚洲范围内具备认知基础,国际奢侈品品牌的大中华区总部几乎全部设在这里,选择魔都符合学院需要对接产业的现实需求。
但问题在于,魔都的概念在国际上的认知是不如巴黎、伦敦、米兰那样与时尚直接绑定。
帕森斯从来不需要自称纽约设计学院,因为纽约本身就是它的背书。
而魔都在李砚的帮助下,距离成为被全球时尚产业真正认可的时尚之都,应该还需要好几年。
第三个方案是他考虑得最久的,“江南艺术学院”。
江南不是一座城市,不是一个省份,而是一个文化地理概念。
在国际学术界,江南研究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学术领域,很多学校都有专门的江南研究机构。
江南二字所承载的审美意象——园林、丝绸、文人画、织造——这些都是西方时尚界能够理解且高度认可的文化符号。
江南织造在十八世纪就是全球纺织业的巅峰,江南丝织品的技艺和美学成就不输给任何一家法国高级工坊。
南京云锦,苏州苏绣......
这两样东西在以前是神,在二十一世纪,依然是神!
如果说苏绣代表巧夺天工的刺绣技术,那么南京云锦就是寸锦寸金的中华织锦巅峰。
它是华夏传统丝制工艺品的巅峰之作,与蜀锦、宋锦、壮锦并称华夏四大名锦,且毫无疑问地居其首位。
因其花纹色泽绚丽多彩、灿若云霞而得名,被誉为华夏古代织锦工艺史上最后一座里程碑和中华一绝。
两个字就能证明它的含金量——龙袍!龙袍的原料就是云锦。
......
江南的艺术气息,特别浓郁。
李砚从小就喜欢古时代的江南——烟雨半帘遮客梦,橹声摇碎一江春。桥影平分三月雨,流入江南作画尘。
老有感觉了,要是能穿越回古代,看一看古江南就好了。
......
李砚在“江南设计学院”旁边画了一个星号,然后用括号标注了几个字:申请备案,英文字体需定制。
名字定下来之后,他开始在笔记本上勾勒学院的学科架构。
这是考虑了很久的问题,传统的华夏设计教育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贪大求全。
几乎每一所综合性大学的设计学院都开设七八个专业方向,从工业设计到环境艺术,从视觉传达到数字媒体,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精,师资分散,设备分散,学生在什么都学一点的状态下度过四年,毕业后很难有大成就。
他的学院不能走这条路。
李砚的钢笔在纸面上划出一条粗重的分割线。
学院在初期只设三个王牌专业,集中所有资源做深做透。
第一个王牌专业不必说——服装与服饰设计,这是学院的核心,也是他和开云集团能够提供最直接资源支撑的领域。
这个专业下设两个方向,一是女装男装设计,二是配饰设计,包含鞋履、包袋和珠宝。
服装设计方向的教学体系以创意立裁和平立结合的结构训练为核心,辅以面料改造和印染工艺,并教他们如何理解人体与面料之间的关系......
配饰设计方向则由宝格丽的珠宝设计大师亲自参与课程设计,以宝格丽配饰工坊的技术标准作为训练基准。
第二个重要专业是时尚管理与传播。
亚洲不缺想做设计师的年轻人,缺的是懂时尚产业运作的专业管理人才。
品牌经理、买手、时尚编辑、公关总监,这些岗位在亚洲时尚产业中严重依赖外籍人才,本土培养几乎为零......
这个专业的课程设置参照伦敦时装学院的时尚管理硕士项目,引入开云旗下品牌的在职高管作为客座讲师,学生在校期间必须完成至少一个品牌的实际项目实习。
第三个侧重专业是纺织材料与面料设计。
这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领域。
全球顶级面料供应商集中在意大利和霓虹,华夏的纺织工业体量全球第一,但在高端面料研发和创意面料设计上几乎空白——传统的云锦等面料太特么贵了,而且制作时间太长,一年就那么些。
这个专业直接对接意大利科莫的丝绸工坊和伦敦等地的纺织研究所,由李砚和卡尔拉格斐出面协调建立联合实验室,学生在第三学年将被派往工坊进行为期六个月的驻场学习。
......
李砚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
他不断抠着脑壳,麻烦麻烦麻烦太麻烦,有点不想干了!
但是话早就已经说出去,这艘轮船想停都停不下来。
琳达•洛帕都辞职了那个屁了......
嗯——校训。
李砚的笔尖在这个词上停住。
学院的名字定了,学科架构有了雏形,首批招生规模算过了,师资名单也列出来了——但他还没有给这所学校定一句校训。
校训这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小了说,它就是刻在墙上的两句话,大部分学生四年读下来未必能背全。
往大了说,它是一所学校的锚。五十年之后,当第一批学生已经成为行业里的老人,当他自己也不在这个位置上了,那句校训还在——它会在学院的网站上、录取通知书上、毕业典礼的背景板上,反复出现,反复被引用,反复被解释。
它最终会成为这所学校的精神惯性。
很多学校的校训要么是大而无当,什么“求实创新”之类,放在任何一所学校都适用,放在任何一所学校都不起任何作用。
要么陈腐空洞,引几句古书上的漂亮话,和学生每天做的事情毫无关系。
李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检索着合适的字词。
很多大学的校训听着就简单的。
华清的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哈佛就两个字——真理,
麻省理工好像是手脑并用。
斯坦福大学的校训是李砚最喜欢的——Die Luft der Freiheit weht(自由之风永远吹拂)
...
李砚的学校...嗯,结合艺术、设计的校训......
他想起了《宋史·刘挚传》里的一句话,刘挚论士大夫之学,首重器识。
这句话他第一次读到是在大学图书馆不是安特卫普,是国内的大学,当时只觉得是古人说教,没感觉有什么。
但经历了YSL的这三年,他才真正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
做设计做到最后,拼的不是手艺,是器识——是你对时代的判断,是你对美的直觉,是你决定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勇气。
技艺是必须的,但它应该排在器识之后。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器识为先。
接下来第二句,落在技艺与审美的关系上。
这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
西方现代主义设计传统强调功能决定形式,包豪斯把这句话刻进了现代设计的基因里。
但东方的手工艺传统走的是另一条路——宋代的瓷器,明代的家具,苏绣的针法,云锦的织造,这些技艺从来不是单纯为了功能服务,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审美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