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和功能，技艺和美学，在东方传统里从来是一体两面。
《论语》里有一句话——“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文是外在的文采，质是内在的质地。
做衣服也一样。
一件衣服，外在的廓形、色彩、装饰是文，内在的版型、工艺、面料是质。
文胜质则浮，质胜文则野，必须并重。
他写下：文质并重。
写到这里李砚停笔想了很久。
这所学校最根本的定位是什么？是要培养能打通东西方设计传统的人。
不是“师夷长技”，不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而是真正让两种思维方式在同一个设计师的脑子里对话。
他的学生最好能懂江南的美，也能看懂迪奥的档案，最好能理解为什么宋徽宗画的瑞鹤图是东方审美的巅峰之一，也能理解为什么香奈儿的小黑裙，圣罗兰的吸烟装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设计革命之一。
《易传》里讲“会通”——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
会通，就是在看似不相干的事物之间找到共通的结构，这个能力，是一个顶级设计师必须具备的。
如果能做到会通东西，那么他的成就不会差的。
...
校训的最后一句，李砚想落在动态上，校训不能是静止的。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句话李砚从小就会背。
但直到他开始做设计，他才真正理解“日新”的意义。
设计这个行业，最可怕的不是做得不好，而是重复自己，一旦一个设计师开始重复自己，他就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有埋。
《易传》说日新之谓盛德，把“日新”放在校训的最后一句，是对每一个学生的提醒——你来这里学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让你有能力不断打破和重建自己。
他写下第四句：日新其道。
四句写完，李砚把笔记本推远一些，从头默读。
器识为先，文质并重。
会通东西，日新其道。
十六个字，刚刚好。
首句定的是价值排序，培养一个设计师，先养他的见识、器度和判断力，技艺可以教，器识教不了，只能养。
次句定的是技术哲学，形式与功能、审美与工艺、文与质，必须并重。
在一件好衣服上，你分不出哪里是“设计”哪里是“做工”，它们本就是一体的。
第三句定的是全球视野——设计师不能只做“东方元素”的搬运工，也不能做西方潮流的追随者，他可以同时学习两端，在碰撞中找到自己的语言。
末句定的是终极追求，永远自我更新，永远不重复，永远在推翻自己刚学会的东西。
这四句话放在一起，有一种内在的逻辑递进。
器识是起点，文质是方法，会通是格局，日新是归宿，一个学生在江南艺术学院的四年，应该沿着这个路径走完——先被打开眼界，再被教会手艺，然后被推到东西方的交汇点上，最后带着“永远不要停下来”的信念走出去。
他在十六个字下面用英文写了一行释义。
Vision before skill. Substance with style. East meets West. Never stop becoming.
写完校训的李砚就突然感觉，书读的多，真有用啊！
肚子里没点墨水，一个屁都憋不出来。
......
希尔翻开手中的文件夹，里面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大学毕业数据。
“布鲁斯，华夏国内的院校基本都是严进宽出，京城美院、京城服装学院、东华......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专业课加文化课，录取率很低，但进去之后，只要不犯大错，基本都能毕业。”
“而德国的大学基本是宽进严出，比如亚琛工大机械工程本科，录取率80%，毕业率45%。
慕尼黑工大，录取率75%，毕业率48%。
卡尔斯鲁厄理工，录取率82%，毕业率42%。”
“联邦统计局2010年最新数据，德国本科总体辍学率31%，工科40%-50%。
每门课只有3次考试机会，3次不过，全德国范围内禁止学习该专业。”
李砚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宽进严出”四个大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粗重的横线。
“江南艺术学院，就走德国工科宽进严出的这条路。”
希尔的顿了一下。
“您确定？华夏国内，甚至亚洲没有任何一所艺术院校这么做，而且艺术生普遍自律性没有那么强，如果采用德国工科的淘汰制度，第一届学生的毕业率可能不到30%。”
“30%就够了。”李砚的语气很轻松。
“我不需要培养三千个平庸的设计师，我只需要培养三十个能在国际舞台上站稳脚跟的顶级设计师。
剩下的的人，他们在被淘汰的过程中学到的东西，也比在其他院校混四年强得多。”
李砚停顿了一下，继续写道：“入学门槛不高，心理没问题，有自己的作品集，然后面试过了就可以入学，但毕业设置极高门槛，这就是宽进严出的核心。
德国的工科之所以能培养出世界上最好的工程师，就是因为他们把筛选放在了过程中，而不是入口处。”
“入口处的筛选只能筛选出会考试的人，而过程中的筛选才能筛选出真正适合这个行业的人。”李砚抬起头，看着希尔。
“很多有天赋的设计师，他们可能不会画画，可能考试考不上好大学，可能在传统的教育体系里被认为是差生。
但如果他们对设计有狂热的热爱，有惊人的毅力，有不怕失败的勇气，这些人，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希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那学费呢？这样招生，学费定多少？”
“我这是私立大学，可以比国内其他艺术院校贵，但比圣马丁、帕森斯便宜一些吧。
同时设立奖学金，覆盖所有学费和生活费。
一类奖学金需看他入学的作品集，招收有天赋但家庭条件一般或者很差的学生，二类奖学金看每学期的综合排名，每个专业排名前5%的学生，自动获得下一年的二类奖学金。”
“只要他足够优秀，可以免费读完四年。”李砚补充道。
“而那些成绩不好的学生，他们需要为自己的不努力付出代价，这很公平。”
......
魔都。
富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这个医院可能很多人不熟悉，但是听到红房子这三个字就熟悉了。
这所医院是华夏妇产科学领域一块享有盛誉的金字招牌。
其前身是于1884年由美国人玛格丽特·威廉逊（Margaret Williamson）女士捐资创办的魔都西门妇孺医院，这是沪上首家专为妇女儿童设立的医院。
红房子名称由来是因建院时医院的屋顶为红色，自那时起，它便被魔都市民亲切地称为“红房子医院”。2003年，“魔都市红房子妇产科医院”被正式批准为医院的第二冠名。
怀孕八个多月的克拉拉•阿隆索正撑着腰看着魔都这所城市。
她的手抚摸着肚子，脸上满脸笑容。
其实很多朋友都在问她为什么这么年轻就生孩子，达丽雅，利马，小皮诺的夫人......
当然是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正处于巅峰，生完孩子后恢复得快。
产妇的最佳年龄大概是21到25.6岁，再往后，恢复能力就没那么强了。
所以克拉拉•阿隆索直接快刀斩乱麻，早生孩子早点享受生活。
她才不想年纪大了才考虑生孩子这件事情。
送完李砚母亲和克拉拉母亲的克里斯汀回到房间。
“要出去走走吗？”
克拉拉转身赶紧摇头笑道。
“还是算了吧，万一滑倒就不好了，我还是在这里好好等布鲁斯，真期待快点看到他。”
克里斯汀过来扶着克拉拉阿隆索上床。
“应该还有两个小时，很快的，真羡慕你这么年轻就当妈妈了，我28岁才生第一个孩子。”
“主要是遇到了布鲁斯，如果我没遇到他，我可能还在T台上拼命工作，啊～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自己好幸运！”
“打住！能不能别炫耀了......”
“当然不行！布鲁斯可是我的宝，我就要炫耀，哼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