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近前，他忽然目光一凝，落在对方交叠腹前的手上。
宽大的道袍袖口敞开，露出怀中一本书册的边角。
张唯眼神闪烁，犹豫一瞬，左手缓缓探向书册，右手长剑微抬，剑尖直指对方眉心、心口等要害，一旦有变，立刻雷霆出击。
指尖触碰到兽皮封皮，冰凉粗糙，并未触发任何机关。
他轻轻用力，将书册抽了出来，那具躯壳依旧纹丝不动，宛如塑像。
张唯后退半步，低头翻开书册，扉页上几行苍劲古朴的字迹映入眼帘。
【余，宁封，世称五岳丈人，感天地大变，灵气枯竭，秽土升腾。同道相残以求续命者众，余不忍睹，亦不屑为。斩来犯之宵小，耗余最后真力，辟此方寸清净地，留待有缘。道心不灭，皮囊不朽，然精气神终有尽时。后来者观之，若心向正道，可焚香一祭，若心术不正，速离，勿扰清净。】
落款正是五岳丈人宁封子绝笔。
张唯心头剧震，握着书册的手微微一顿。
宁封子，乃是上古道门赫赫有名的仙真，世称龙跷真人，更是轩辕黄帝的师父。
当年黄帝正是得他传授龙蹻之术，方能御云龙、游八极，大破蚩尤，奠定根基。
这般上古大能，竟也坐化于此，只剩一具不朽皮囊。
他压下惊涛骇浪，继续翻阅书册，里面是宁封子的自述。
上古末年，天地剧变，灵气枯竭，恶土秽气弥漫，许多昔日同道为求活命，开始相互吞噬本源，与妖魔无异。
宁封子不屑为之，斩杀数名来犯的宵小故人后，耗尽毕生真力，在恶土深处开辟出这方清净地，在此坐化，宁可靠道消散，也不愿同流合污、沦为噬人邪祟。他留下遗蜕与书册。
字里行间，满是刚烈风骨与淡淡悲凉，宁可守道而死，绝不苟且偷生。
张唯沉默良久，心生敬佩。
比起为了夺舍重生，不择手段的杜光庭，这位才是真正的有道全真。
他后退两步，整理好凌乱的衣衫，面色肃然，对着遗蜕躬身跪下。
他俯下身，郑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地的闷响刚落，张唯直起身的刹那，耳畔骤然传来一声温和的赞许。
“好。”
声音温润通透，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张唯浑身汗毛炸起，身形如弹簧般暴退，手中三五雄剑爆发出璀璨金光，剑意冲天护在身前，目光死死盯住蒲团。
只见原本闭目静坐的遗蜕，竟已睁开双眼，双眸清澈明亮，眉眼含笑地看着他，满是赞许与释然，没有半分威压，却让张唯警惕到了极点。
“前辈……”
张唯沉声开口，剑势未收。
宁封子的遗蜕并未答话，只是笑容越发舒展。
紧接着，在张唯的注视下，那具躯壳从面部开始，如同冰雪消融，化作点点柔和的金色光粒。
光粒温暖圣洁，饱含纯粹道韵，在屋内盘旋飞舞，拂过张唯周身时，一股温和力量渗入体内，驱散了连日激战的疲惫，龙虎真元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不过数个呼吸，整具遗蜕便彻底化作光雨，消散无形。
蒲团中央，静静躺着一本泛着微光的书册，材质非纸非革，温润似玉。
张唯屏息凝神，用剑尖挑过书册，定睛一看，封面上三道古朴道纹映入眼帘，他虽不识文字，意念却瞬间明悟。
《龙蹻术》。
张唯握着书册的手微微颤抖，难掩心中欣喜。
这可是记载中的顶级仙家飞行神通，是宁封子传给黄帝的无上法门。
他如今虽能御空，却速度慢、消耗大、灵活性差，在空中无异于活靶子。
若是修成这龙蹻术，至高境界可身化龙形，驾驭风云，瞬息千里，无论是赶路、逃遁还是斗法，生存能力都会成倍提升。
他翻开书页，书页无字，可意念沉入的瞬间，海量玄奥法门涌入识海，完整的运功路线、真言手诀、飞遁奥妙，尽数烙印在神魂之中，清晰无比。
良久，张唯回过神，眼中精光湛湛，对着空蒲团再次躬身一礼。
他起身忍不住哑然失笑，这些上古真道，貌似都喜欢玩这么一出。
张唯将《龙蹻术》与宁封子的绝笔书小心收好，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简朴竹屋，将这番景象记在心底，随即转身大步走出。
屋外依旧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可张唯明白，这方寸清净之外，依旧是凶险无边的内景恶土。
他辨明方向，周身龙虎真元鼓荡，观楼炼形术运转，身形微微前倾。
下一刻，便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冲破竹林，朝着远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