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地下河的上游应该连接着地表附近的水系。
千百年,甚至更久,那些坠入河流的人与野兽,被湍急的暗流裹挟,最终都冲到了这里。
日积月累,尸骸堆积,最终成了这幅模样。
他的视线掠过无数形态各异的骸骨。
有穿着早已朽烂,依稀能辨认出是古代甲胄的士兵骨架,也有近代服饰的残片裹着相对新鲜的枯骨,甚至能看到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破烂登山包的现代徒步者骨架。
这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死亡,都到了这里汇合。
这里已是如此诡谲,映射出的内景恶土世界,又会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张唯心头有些震动,此地应该会有很大凶险。
他握紧了腰间的三五雄剑,没有立刻尝试进入内景世界,而是选择沿着这条由白骨铺就的河岸,小心翼翼地继续深入。
同时神识不断向四面感应扩散,防止出现危险。
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白骨似乎堆积得更高了些。
就在他绕过一座由巨大兽类头骨堆成的小丘时,前方的景象让他脚步猛地一顿,神色震动。
一座极其简陋的道观,突兀地矗立在前方的巨大溶洞壁下。
它完全由森白的枯骨垒砌而成,墙壁、门框、乃至低矮的屋檐,都嵌满了大大小小的人骨和兽骨。
道观不大,门楣之上,左右各挂着一副同样由骨头拼凑而成的对联。
上联:尸山为阶
下联:白骨作梯
横批:唯我成仙
那仙字的一撇一捺,竟是用几根细长的脊椎骨扭曲而成,透着一股邪异和癫狂。
“唯我成仙?”
张唯低声念出横批,微微摇头。
好大的口气!
如今这世道,连杜光庭、杨羲这些史书留名的得道仙真,都从仙界跌落,没了仙位在恶土中挣扎求生,心智彻底扭曲,成了恶仙,要么像宁封子、钱妙真那般抱憾坐化。
他想起了谢自然在山巅对他说难道他就不想成仙。
真正的仙,或许早已随着那场导致绝地天通,仙界化恶土的惊天剧变,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天外。
留下的只有这片绝望的死域和一群堕落的恶仙。
道观的门户大敞着,里面黑黢黢一片。
张唯凝神感应,金光神咒在体表流转,明心境界提升到极致,映照方圆。
确认这诡异的白骨道观内除了浓郁到极点的死气,并无活物气息或明显的陷阱波动后,他才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的陈设比外观更加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三清画像,画布边缘都烂了。
画像前是一个同样由骨头拼凑的简陋案台,上面放着一个布满裂纹的陶土香炉。
香炉旁边,一个同样蒙尘的蒲团静静地摆在地上。
而蒲团之上,赫然盘坐着一具完整的道人枯骨。
骨架呈打坐姿势,头颅低垂,双手结着一个奇怪的法印放在膝上,仿佛坐化前仍在参悟某种玄奥。
张唯的目光被枯骨旁边一个用石板压着的书册吸引。
他谨慎地走上前,没有触碰枯骨,只是用剑鞘轻轻挑开石板,露出了下面的书册。封面上是几个力透纸背的潦草大字。
《白骨道人周颠绝笔》。
“周颠?”
张唯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在野史杂记中见过,传说是个行为疯癫却颇有道行的奇人。
当初朱元璋称帝时,周颠在里面扮演了重要角色。
他翻开书册,里面是周颠用鲜血混合着某种矿物颜料写下的自述,字迹从开始的狂放不羁,到后面越发潦草扭曲,充满了不甘与困惑。
“吾,周颠,俗世一疯癫人,半生漂泊,半生问道。偶得异术,借此地万载尸骸阴煞死寂之气,淬炼己身,窥得一丝尸解仙之机,大道似在眼前,长生唾手可得!然吾心终难安!”
“为何?哈哈,为何?!因吾于尸解边缘,神游太虚,竟窥见那所谓仙界之真容,非是瑶池琼林,仙乐飘飘,而是一片法理崩坏、灵机枯竭、秽气滔天、扭曲畸变之恶土绝域!悲乎!痛乎!”
看到这里,张唯心头猛地一跳。
“吾不信,吾不甘!此等污秽之地,岂配称仙界,那些史书留名,道籍供奉的祖师们呢?三清四御呢?都去了何处?!吾耗尽心血,以白骨为引,沟通冥冥,终于联系上了一位昔日的道门祖师残念。”
张唯屏住呼吸,凝神细看。
“那残念充满了腐朽和贪婪,它哪里还是什么仙风道骨的祖师,只是被那恶土彻底扭曲,丧失了真我的怪物!它蛊惑于吾,许诺长生,实则觊觎吾这即将尸解的纯净道基,它已非仙,充其量不过是些曾与道合真过,如今却连道都扭曲了的恶仙!哈哈,哈哈哈…与道合真,合了个狗屁!”
周颠的狂笑仿佛穿透纸背,充满了嘲讽和悲凉。
张唯眉头深皱。
与道合真,乃是得道飞升最后一步,可是否能成仙,他不清楚。
那些曾经的仙真,跌落仙位后,连道都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