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万众期待的毕业典礼落下帷幕,这场本该属于程随的加冕仪式,最终以一种极其戏剧性的方式收场。
全场只有代替程随领奖,差点被观众眼神杀死的楚子航受了伤。
典礼结束后,楚子航更是被一群眼含热泪的女生和狂热的男生团团围住,追问程随的下落。
狮心会会长、杀胚中的杀胚,硬是被逼得在英灵殿里寸步难行。
不过,随着这场闹剧般的毕业典礼结束,卡塞尔学院也终于回到了以往那种虽然偶尔鸡飞狗跳,但总体还算平静的校园生活。
战后的重建工作还在如火如荼地继续着,工程机械的轰鸣声每天都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回荡。
那些被龙息犁平的建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但卡塞尔学院的总体运行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学院广场的中央。
原本总是喷洒着清澈水花的巨大喷泉,在战后重建中被移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达十米的巨大大理石雕像。
雕像的主人穿着考究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目光深邃而温和地注视着远方。
这是卡塞尔学院永远的校长,秘党长达一个世纪的伟大领袖——希尔伯特·让·昂热。
在这座雕像落成的那一天,几乎全世界的混血种代表都来到了这里。
无论是昂热曾经的朋友,还是那些曾经在暗地里与他作对的敌人,都无一例外地来到了这座雕像前,低头祭奠这位伟大的领袖。
出于某种奇特的默契,所有来送花的人,没有选择传统的白菊或百合,而是无一例外地送上了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仅仅几天的时间,雕像下方那片宽阔的空地,就彻底变成了一片红色的玫瑰花海。
微风吹过,浓郁的玫瑰花香弥漫在整个卡塞尔学院的上空,仿佛那个总是喜欢在胸前插着玫瑰的校长,从未真正离开过。
守夜人钟楼内。
老式录像机的屏幕上闪烁着雪花点,正放映着一部古早的西部片。
屏幕里,戴着宽边帽的牛仔正拔出左轮手枪,伴随着粗糙的“砰砰”声,劣质的血浆特效喷涌而出。
守夜人已经脱下了那套在毕业典礼上穿得浑身难受的黑色正装,换回了他最喜欢的条纹衫和牛仔裤。
老牛仔缩在宽大的躺椅上,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目光却没有聚焦在电视屏幕上。
他透过阁楼半开的老虎窗,看着窗外明媚的景色,看着远处广场上那片醒目的玫瑰花海,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以前,守夜人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老头。
虽然他有着一个大大的啤酒肚,虽然他每天除了看小电影就是喝酒,虽然他已经活了一百多岁,但在他的潜意识里,自己依然是那个风流倜傥、能和年轻小姑娘调情的弗拉梅尔导师。
可是,当昂热离开之后,守夜人突然感觉自己也老了。
不是身体机能的衰退,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疲惫与孤独。
有本书里曾经说过,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那个人,那个人在你眼里,就会一直是你刚认识他的那个模样。
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时光如何雕刻,那份初见的印象,永远定格在记忆的最深处。
守夜人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和昂热相识在一个弥漫着烟草味和刺鼻酒精味的酒吧里。
那个时候的守夜人,还是一个迷倒万千少女、英俊潇洒的美男子。
他有着深邃的眼眸,迷人的微笑,在酒吧里只要一坐下,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无数漂亮姑娘排着队想请他喝一杯。
直到昂热推开酒吧的门走进来。
后人们估计很难想象,混血种屠龙历史上最伟大的二人组,秘党一个世纪的领袖和新时代最伟大的炼金大师,他们最开始的相遇,居是通过一场俗不可耐的拼酒认识的。
那天,两个同样骄傲、同样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在吧台上摆满了各种烈酒。
从劣质的朗姆酒到高度数的伏特加,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谁也不服谁,直到最后两个人都喝得烂醉如泥,勾肩搭背地在深夜的街道上放声大唱。
曾经,昂热想邀请守夜人参加当时刚刚成立的狮心会,一起去完成那项伟大的屠龙事业。
但自傲的守夜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昂热的邀请。
当时年仅二十岁的守夜人,就已经继承了“弗拉梅尔”这个代表着炼金术最高荣耀的称号。
他在炼金术上的造诣,足以让他傲视所有同时代的人。
他觉得自己是一只离群的孤狼,不需要加入什么组织。
但现在,距离两人相识,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的时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也足以让一个英俊潇洒的风流浪子,变成一个大腹便便、只能躲在阁楼里看西部片的老头。
可是在守夜人眼里,昂热依旧是那个无比自信且带着几分轻狂的年轻人。
而在昂热眼里……守夜人不知道在昂热眼里,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但守夜人很清楚一件事。
夏之哀悼之后,狮心会的初代成员全军覆没。
见过昂热年少时那意气风发模样的人,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守夜人一个了。
同样,过了一百多年,见过守夜人年少时风流倜傥模样的人,也只有昂热一个了。
他们是彼此青春唯一的见证者。
可现在,昂热死了。
没有人再记得守夜人年轻时的模样。
在其他所有人的眼里,在年轻的学生眼里,他彻彻底底就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老头,一个整天躲在钟楼里酗酒、看小电影的时代残党。
想到这里,守夜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叹息在昏暗的阁楼里回荡,显得无比落寞。
他放下手中的威士忌酒杯,有些艰难地从躺椅上站起身来。
“老朋友,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该去看看你了。”守夜人喃喃自语。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阁楼角落里的酒柜。
他打算拿出自己珍藏了一个世纪的红酒,去广场上祭奠这位相识百年的好友。
那是一瓶1921年的波尔多滴金。
这是世界上最顶级的甜白葡萄酒,更何况是1921年这个被誉为世纪之年的绝佳年份。
这瓶酒的价值,已经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了。
守夜人把它当成命根子一样藏在酒柜的最深处,连昂热几次厚着脸皮来讨要,他都没舍得给。
“便宜你这个老流氓了。”守夜人一边嘟囔着,一边熟练地打开酒柜。
“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柜门被缓缓拉开。
但就在柜门打开的瞬间,守夜人却愣住了。
因为,原本放着那瓶他珍藏了一个世纪的1921年波尔多滴金的地方,此刻竟然空空如也。
那瓶他视若珍宝的绝世好酒,不翼而飞了。
一封白色信封静静地躺在酒柜里。
守夜人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信。
他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艰难地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用优雅的英文写下了一段话:
“致亲爱的弗拉梅尔
之前一直琢磨究竟用什么借口拿走你这瓶1921年的波尔多滴金,我想死而复生这个理由应该足够了。
先让我卸下校长职务在外面玩一会,马上我就会重返卡塞尔学院。
爱来自
希尔伯特.让.昂热。”
守夜人呆呆地看着这封信,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把这封信反反复复地看了好久好久,每一个字母的转折他都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
没错,这是昂热的字迹。
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老流氓,没有人能写出这种让人看了就想打人的信,也没有人能悄无声息偷走他最珍贵的藏酒。
昏暗的钟楼阁楼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老式录像机里依然在播放着西部片的枪声。
守夜人死死地捏着那封信,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一阵压抑不住的哽咽声,在阁楼内隐隐响起。
“老混蛋……起码给我留一口啊。”
…………
东京,逗子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