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距离东京市区最近的天然海滩，向来以水清沙幼、风景秀丽而闻名。
初夏的微风带着太平洋特有的温润与咸湿，轻轻拂过这片宁静的海岸线。
海浪一层层地涌上沙滩，化作白色的泡沫，又缓缓退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顺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极目远眺，在海的对面，能清晰地看到那座曾经作为日本精神象征的富士山。
只是如今的富士山，已经失去了曾经那完美的圆锥形轮廓。
在不久前的白王神战中，富士山被程随轰塌了一半。
巨大的缺口，就像是神明在大地上留下的恐怖伤疤。
即使隔着遥远的海面，依然能让人感受到那场战斗的惨烈，以及程随究竟拥有着怎样令人窒息的力量。
犬山贺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停在沙滩边缘的木栈道上。
他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深色居家和服，膝盖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毛毯。
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那双曾经锐利如刀、让无数黑道中人胆寒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和疲惫。
他安静地看着远方的海面，看着那半座残缺的富士山，久久地发着呆。
自从上次强行透支生命使用出十倍刹那之后，犬山贺的身体就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
一千零二十四倍的神速，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法则。
在挥出那一刀的瞬间，犬山贺确实触摸到了剑道的极致，但他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惨痛的。
恐怖的负荷几乎在一瞬间摧毁了他全身的肌肉和骨骼。
他的五脏六腑都出现了严重的衰竭。
如今的他，身体机能甚至比不上一个普通的耄耋老人。
前几天，程随曾亲自来到他在东京的疗养院看望过他。
终结了龙族万年宿命的年轻人，坐在他的病床前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把他的身体修复，让他恢复到巅峰时期的状态。
面对这个无数人追求一生都无法实现的机会，犬山贺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平静地拒绝了。
那时犬山贺看着自己那双连握刀都做不到的手，露出释然的微笑。
他不想治了，也不想再恢复巅峰了。
他真的累了。
他这一生，都在为了家族、为了责任、为了那个男人的认可而活。
现在，他只想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老人一样，安安静静、自然而然地度完这人生的末尾阶段。
坐在轮椅上看看海，晒晒太阳，感受着生命的流逝，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最好的归宿。
回首自己这八十多年的人生，犬山贺觉得已经足够精彩，甚至可以说是波澜壮阔。
他从一个在二战后废墟中挣扎求生、在泥沼中摸爬滚打的男孩，一步步走到了蛇岐八家犬山家家主的位置。
他见证了家族的兴衰荣辱，经历了无数的背叛与杀戮，最终也见证了终结龙族宿命的诸神黄昏。
如今，黑王已死，白王覆灭，压在混血种头顶几千年的阴霾终于散去。
蛇岐八家在源稚生和源稚女的带领下，已经走向了正轨。
年轻一代已经成长起来，足以撑起这片天空。
那些压在他肩头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了。
他这辈子，该还的恩情还了，该杀的敌人杀了，该守护的东西也拼尽全力守护住了。
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
犬山贺感受着初夏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身影。
那个在六十多年前的雨夜里，用一把折刀将他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击得粉碎的男人。
那个将他从地狱般的泥沼里拉出来，赋予他新生，却又让他追逐了一辈子的男人。
希尔伯特·让·昂热。
犬山贺追逐了那个背影整整六十年。
他拼命地练习拔刀术，拼命地想要变强。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那个男人面前，堂堂正正地挥出一刀，得到那个男人的一句认可。
可是，那个男人却死了。
他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在人生的最后，在自己终于挥出那惊艳世人的十阶刹那之后，没能亲眼看到那个男人的表情，没能亲口向昂热说出那句深藏在心底整整六十年的感谢的话。
“你走的太早了啊，老师……”
犬山贺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饱含着沧桑与落寞的叹息。
这声叹息在海风中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海浪声吞没。
然而，还没等犬山贺这声叹息完全落下。
“啪！”
犬山贺感觉自己的头顶突然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熟悉、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八嘎，我不是还好好在这儿吗。”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犬山贺浑身猛地一颤。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
犬山贺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他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思念，产生了幻觉。
他有些艰难地扭过僵硬的脖颈，转头向身后看去。
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
但在那片逆光之中，一个身影正大喇喇地站在他的轮椅后面。
一个老人穿着极其花哨的夏威夷短袖衬衫站在犬山贺身后。
衬衫上印满了大朵大朵的椰树和海浪图案，扣子还随意地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略显干瘪的胸膛。
老人的一只手里，随意地拎着一瓶包装古老、连标签都有些泛黄的红酒。
正是从守夜人阁楼里不翼而飞的，1921年波尔多滴金。
而老人的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刚敲完犬山贺脑袋的姿势。
昂热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犬山贺。
现在的昂热，和犬山贺记忆中那个肌肉贲张、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老狮子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
他的肌肉看起来有些干瘪，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瘦，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大病。
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也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额前。
但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老流氓味道却是一点都没少。
仅仅是站在这里，哪怕身体变得清瘦，他依然是那个能让全世界混血种胆寒的秘党领袖，依然是那个让犬山贺仰望了一辈子的老师。
昂热看着坐在轮椅上、满脸呆滞的犬山贺。
他伸出那只略显干枯的手，像六十年前对待那个倔强的日本男孩一样，轻轻拍了拍犬山贺的头顶。
“听说你用出来了十阶刹那。”
昂热眼眸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赞赏与骄傲。
“阿贺，我宣布你正式毕业了，欢迎来到大人的世界。”
犬山贺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昂热，看着昂热带着笑意的脸庞。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说那句准备了六十年的感谢，但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眼泪不知不觉间从他布满皱纹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划过他苍老的脸颊，滴落在和服的衣襟上，晕开了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他为了得到老师一句认可而挥刀了一辈子的笨学生，终于在这一刻，听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这句话。
昂热柔和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满头白发、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学生。
总是透着杀意的眼眸里，此刻难得地流露出了一种像长辈一样慈祥的光芒。
“想哭就哭吧，就当是你的成人礼了。”昂热轻声开口，“以后可就没机会哭了。”
初夏的沙滩上，海浪一波波地拍打着海岸，发出沙沙的声响。
坐在轮椅上的犬山贺，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
昂热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绝世好酒，另一只手轻轻摸着犬山贺的头，微笑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