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西伯利亚平原。
这里终年被积雪覆盖,人迹罕至。
灰白色的建筑独自矗立在冰原之中,四周除了呼啸的寒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实验室内,穿着一身白大褂的路麟城揉了揉有些乱的头发,拿起桌子上的实验报告看了一眼。
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着零身体的各项指标。
路麟城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自觉摸了摸脸上淡淡的胡茬。
零的身体在几天前意外消失,实验室内没有任何观测异常,所有监控设备都显示正常,但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
“怪事。”路麟城低声嘟囔了一句,将实验报告丢回桌上。
他转身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皱起眉头,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数据。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乔薇尼急急忙忙地走进来。
今天她精心打扮了一下,头发盘了起来,露出精致好看的脖颈。
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乔薇尼一进门,就看到路麟城还站在咖啡机前盯着实验数据发呆。
她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实验数据从路麟城手里抽走。
“黑王都死了,还看什么实验数据?”乔薇尼气鼓鼓地把报告拍在桌上。
路麟城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你……”
“我什么我?”乔薇尼双手叉腰,瞪着路麟城,“不是和你说今天是明非来的日子么?怎么也不收拾一下?你看看你,胡子拉碴的。”
路麟城听到这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正不是亲生……”
话还没说完,乔薇尼一眼瞪了回去。
路麟城立马闭嘴,讪讪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乔薇尼伸手指着洗漱间的方向:“你现在给我把胡子头发都整理整理,让儿子见到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路麟城砸吧砸吧嘴,放下咖啡杯,向着浴室走去。
刚走到门口,乔薇尼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等会要是在儿子面前还是这副表情,那你这个月别想碰我。”
洗漱间内传来路麟城含糊不清的答应声。
乔薇尼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里,路明非捧着一束花站在实验室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身便服,深蓝色的卫衣配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有些旧的运动鞋。
花是他在来的路上专门买的,一束白色的百合。
路明非的手心里全是汗,鞋底不安地在地上摩擦着。
他拿出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通知栏里全是好友给自己发的鼓励。
夏弥:“学长加油!记得给我带北极的特产!”
恺撒:“回来的机票帮你订好了,还有,新学期你真的不考虑加入学生会么……”
楚子航:“注意保暖。”
最上方的信息是程随发的。
内容很简单:“别紧张,别哭”。
路明非瘪瘪嘴,嘟囔道:“谁会哭啊。”
嘴上这么说,但看到程随的消息之后,路明非明显没这么紧张了。
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实验室紧闭的门。
这些年,他设想过无数次和父母见面的场景。
想过他们会说什么,想过自己会说什么,想过见面后自己会不会故作轻松地打个招呼。
但真到了这一刻,脑子里那些排练过无数遍的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突然,实验室的门被打开了。
乔薇尼跑了出来。
在看到路明非的那一瞬间,乔薇尼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小跑着来到路明非面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捏了捏路明非的脸颊。
眉眼微垂,声音有些哽咽:“都长这么大了。”
路明非原本设想的,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他只能呆呆地看着乔薇尼温柔的目光。
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眼眶泛红,泪水在打转。
路明非鼻头一酸。
眼泪瞬间充盈了眼眶。
乔薇尼退后一步,好好地看了下路明非。
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瘦了不少。”她低声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路明非的头发,“这些年,很辛苦吧。”
路明非下意识想说不辛苦。
他是谁啊。
路明非啊。
那个在仕兰中学吊车尾的衰仔,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怂包。
最擅长的就是笑着说没事,说习惯了就真以为没事了。
可当他看着乔薇尼温柔的目光,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眶里盛满的关切和心疼。
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年一个人坐在楼顶看夕阳的孤独,那些深夜里被噩梦惊醒后的无助,那些被所有人当成没心没肺的傻子时心底的委屈。
全都涌了上来。
“我……”
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夺眶而出。
乔薇尼看着哭泣的路明非,踮起脚,轻轻抱住了他。
一只手一下下轻抚着路明非的后脑勺,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没事了。”
“妈妈在这里。”
“妈妈都知道。”
“所有的委屈,都可以和妈妈说。”
路明非抱住乔薇尼,把头埋在乔薇尼胸口。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在无人夜晚里积攒了这么多年的难过,那些他以为永远都说不出口的委屈,全都在这一刻,化作压抑不住的哭声。
在外人眼里,路明非一直是个没心没肺傻乐呵的衰仔。
课堂上被点名回答不出问题时,他会挠着头傻笑,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被人使唤去买饮料时,他会乐呵呵地跑腿,好像干这些杂事是天经地义。
就连被喜欢的女生发了卡,被全班当成笑话传阅时,他也能笑着自嘲两句。
所有人都觉得路明非没心没肺。
但只有路明非自己知道,那些无人的夜晚,自己有多难过。
同学们隔着车窗玻璃看出去,路明非的背影踢着石头自由自在地远去,非常羡慕。
羡慕他可以随便去哪儿,想逛商场逛商场,想买吃的买吃的,还能去打台球。
“路明非家里对他最好了,从来不管他。”
其实路明非一个人的时候不逛商场也不打台球。
他在网吧里坐得发腻之后,就回家了。
进了楼却不进屋,从通往楼顶的铁栅栏里钻过去,坐在嗡嗡响的空调机边,眺望这个城市,直到太阳西下。
看着那些亮起的万家灯火,看着那些被爸妈喊回家吃饭的孩子。
他就在那里坐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直到夜风吹得浑身发冷。
他的家也在那栋楼里。
可那只是个空房子。
没有会喊他吃饭的人。
路明非抱着乔薇尼,眼泪浸湿了她的领口。
乔薇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
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爱和拥抱,全都补回来。
始终站在门口无动于衷的路麟城,看到这一幕场景。
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渐渐柔和了下来。
他走上前,伸出双臂,环抱住了母子两人。
闭着眼,享受这一刻。
实验室内,只有路明非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窗外是终年呼啸的寒风和无尽的冰原。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却温暖得像是整个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远处,酒德麻衣躺在雪原之中。
她整个人陷在厚厚的积雪里,白色的战术服几乎和周围的白色融为一体。
只有架在身前的狙击枪管,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透过狙击镜,她看到了远处实验室门口的那一幕。
路麟城环抱着乔薇尼和路明非,一家三口在冰原寒风中紧紧相拥。
酒德麻衣从狙击镜上挪开视线,揉了揉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子。
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
“真是母子情深啊,给我都看感动了。”酒德麻衣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但眼底却有难以察觉的柔软。
旁边趴着的苏恩曦,早就哭得抽鼻子了。
她手里拿着望远镜,镜片上全是雾气。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苏恩曦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胡乱地擦着眼泪。
“这就是老板的最后一个任务么,太感人了。”苏恩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一边擤鼻涕一边说,“长腿你这种没有家人的冷血杀手理解不了的。”
酒德麻衣额头青筋微微一跳。